“时候不早了，今天先到这里吧。”
不知过了多久，秦建国缓缓吐出一口气，打破了沉默。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声音里带着疲惫，但依然沉稳：“案子查到这个地步，急也没有用，接下来的侦查重点要调整。”
“一大队，”他看向付强，“你们明天的走访摸排还要继续，并且要扩大范围。以案发现场为圆心，扩大辐射范围，重新梳理案发当晚那个时间段，现场周边所有可能出现的可疑人员、车辆、动静。凶手可能不在我们已知的这些人当中，可能是与刘芳有我们尚未掌握的关联的人，也可能是随机作案的流窜人员。不能放过任何一丝可能性。”
“明白。”付强当即应声。
“二大队，”秦建国又望向唐建新，“刘芳的社会关系要深挖，继续查。亲戚、朋友、老邻居、老同事，包括杂货店常客里有没有什么特殊人物。重点查经济往来、矛盾纠纷，看能不能找到隐藏的、更深层的关系网络或者矛盾点。”
“是。”唐建新点头。
“至于三大队……”秦建国望向成晨和李东，犹豫了一下，道，“三大队我就不布置具体任务了，东子，你多费心，帮着成晨统筹一下。有什么想法，你们俩商量着来。”
“好的。”李东点头。
他绝对不会戳破，师父肯定是暂时也没什么新的头绪，一时不知道该安排三大队明天如何重点突破。
不过他也没有小瞧了师父，因为这会儿他自己也一样没什么头绪。
基本调查工作是明确的，包括问询孙晓丽、再度核实与刘健打牌的那三人的供词等等，关键是有没有什么新的、能打破僵局的方向，他确实还没有头绪或者说灵感。
好在一大队和二大队可以继续按部就班地进行基础而广泛的调查。
刑侦工作很多时候就是如此，大量的摸排走访看似笨拙，却往往是发现线索的基础。
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凶手其实就隐藏在他们即将扩大的调查范围之内。
“好了，散会。”秦建国挥了挥手，“都回去休息，脑子清醒了，才能更好地想问题。明天早上八点，准时到位。”
众人陆续起身，离开会议室。
李东和成晨走在最后。
“东哥，真的要从头再来了？”成晨低声问，语气里有些不甘，也有些迷茫。
“嗯。”李东应了一声，“明天早上先不急着出去，把现场照片、勘查报告、所有人的笔录，还有物证清单，全部再调出来。我们一件一件，重新梳理。总觉得……漏掉了什么。”
李东停下脚步，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总觉得凶手就在那里，只是我们还没看到。”
成晨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先回去休息。”
两人并肩走下楼梯，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而城市另一端，那间发生命案的杂货店，依旧拉着警戒线，在黑暗中沉默着，仿佛在守护着一个血腥的秘密，等待有人揭开最后的真相。
……
破案就像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有时候你沿着一条思路算了半天，发现走进死胡同了。这时候最聪明的做法不是硬着头皮继续算，而是退回去，看看是不是一开始的假设就错了，或者漏掉了某个条件。
这是侦查工作中的哲学。
第二天早上八点，刑侦处会议室里准时坐满了人。
秦建国简单地重新布置了任务，没有多说废话。
他知道，现在需要的不是打气，而是扎实的行动。
一大队和二大队很快出动，继续按照昨晚确定的扩大摸排和深挖社会关系的方向开展工作。会议室里很快空了下来，只剩下三大队的人。
李东按照原计划，并未急着出去。他和成晨带着三大队回到办公室，关上门，老老实实地啃起了卷宗。
因为他意识到一个问题。
一个很基础，却可能很致命的问题——他其实并未真正从头开始仔细研究过卷宗。
之前了解案情的时候，基本都是成晨说，他听，卷宗只是一带而过。接着就开始走访、问询，一直到昨晚几条路全部堵死。
这其实是不对的。
不能说是被成晨误导，只是他人的叙述，本身就带着叙述者的视角、侧重点和逻辑惯性。
成晨在讲述时，会不自觉地强调他认为重要的部分，略过他觉得无关的细节，而这些被略过的细节里，也许就藏着被忽视的线索。
故而李东决定从头开始，仔细啃一啃卷宗。
不带有任何预设，不急于下结论，就像第一次接触这个案子一样，用全新的、审视的目光，去阅读每一页纸，每一个字。
从报案人发现尸体开始看起，到现场勘察，再到确认死者身份，调查死者信息，问询周围商户，问询死者亲属等一系列的侦查过程……李东一页一页翻过去，看得很仔细。
看到最后，他皱起了眉头。
“有什么发现？”成晨立即问道，声音里带着期待。
“没有。”李东摇了摇头，“目前为止，所有侦查过程都没有什么明显的错误。走访全面，排查有序，重点嫌疑人的调查也做到了该做的。逻辑上，郭庆、王英这几个人确实都有嫌疑，也确实都有疑点，顺着他们查下去没有任何问题。”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可为什么，偏偏全部走进了死胡同？”
成晨和三大队的众人也陷入了沉默。
这一点，大家都很疑惑。
李东想了想，重新翻开卷宗，又看了一遍。
这次的速度要比之前快上不少，他的目光在那些熟悉的段落上快速移动，像是在寻找某个被遗漏的细节，某个不协调的点。
看完后，成晨刚准备开口，李东抬了抬手，示意他稍等。然后，他又将卷宗翻到了前几页。
这是关于死者基本信息的汇总。
【死者刘芳，女，43岁，兴扬市清河区人，杂货店个体经营者。丈夫陈志刚，五年前去世，没有子女。丈夫死后，刘芳接手杂货店继续经营】
很简洁的一段话，之前看的时候一目十行就过去了，没有觉得有任何特别。
但此刻，李东的目光像被钉在了那行字上，眉头渐渐蹙起。
“怎么了？”成晨探过头。
李东指着那行字：“你看这里……原本我一直以为杂货店是刘芳在丈夫死后自己开的，没想到原来是她丈夫开的，丈夫去世后，她接手了杂货店，继续经营。”
成晨愣了愣，一时间没明白李东的意思：“这……有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李东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他坐直身体，“而且区别可能很大。”
“之前我们一直将刘芳丈夫的死当作一个背景信息，一个已经发生的、与当前案件无关的事实，基本没怎么在意。也就昨天我师父部署二大队调查任务的时候，提了一嘴要查丈夫那边的关系。但很明显，二大队他们优先排查的是刘芳本人的社会关系，并没有重视她丈夫那条线的调查。”
“这本不是什么大问题，”李东继续说，“调查顺序有先有后，肯定是优先调查死者本身的社会关系，这是常规操作。”
“但现在，当我仔细看这段记录时，我才意识到一个问题：刘芳赖以生存的杂货店，竟然不是她在丈夫死后自己开的，而是继承自丈夫的遗产。这就意味着，这个杂货店，以及刘芳现在的生活状态，与她丈夫有着直接的、深刻的联系。”
他的话速加快了，思维明显活跃起来：“比如说，她丈夫的父母如果还在世，按照继承法，杂货店他父母也有继承权，为什么现在只是她一个人接手？再比如，如果她丈夫生前还有债务或者什么纠纷，那些恩怨，是不是也随着她接手杂货店而延续至今？”
李东的眼神越来越亮：“甚至，我们现在都还不知道她丈夫是怎么死的……病逝？意外？还是别的？要知道，夫妻若是不睦，妻子谋夺丈夫财产，害死丈夫的事情，并不罕见。”
他的话，让办公室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凝重起来。
“我们一直把刘芳当成一个独立的个体在调查，”李东总结道，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强调着他的观点，“但她的生活是延续的，她的人生不是从丈夫死后才开始的。如果她的死真的与过去有关，那么丈夫陈志刚那条线是必查的！而且在目前调查陷入僵局的情况下，要重点查！”
成晨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你说得对……我之前确实忽略了这一点。我只看到了刘芳作为杂货店老板娘的这一面，没有深挖她这个身份是怎么来的，她的人生在丈夫死前是什么样的。”
他苦笑着摇头：“这是我的失误。我只关注了现在的矛盾，忽略了过去的可能延续下来的恩怨。”
“现在意识到还不晚。”李东说着，已经站起身，望向成晨，“唐建新的大哥大号码是多少？”
现在是93年后半年了，大哥大虽然还没有大规模普及，但已经不像前两年那么罕见。刑侦处作为重要办案部门，局里给付强、唐建新他们几个大队长都配备了大哥大，以方便办案。
“我来打。”成晨干脆从腰间皮套里取出自己的大哥大，拉出天线。
他按下一串号码，拨了出去。
“嘟——嘟——”
几声响后，电话接通了。
“喂？哪位？”那头传来唐建新的声音，伴随着一些嘈杂的背景音，听起来像是在外面。
这时候的大哥大还没有来电显示功能，不过同样也没有骚扰电话。能知道号码的要么是家里人，要么是局里的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