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他怀疑,陈志刚可能在外面有一个私生子!”
电话那头,唐建新汇报的果然是李东他们已经知道了的消息。
成晨看了李东一眼,李东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听。
唐建新的语速很快:“据陈志国回忆,大概在陈志刚死前三四年,他在离杂货店挺远的城西那片,偶然在街上看到陈志刚身旁跟着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两人有说有笑,那孩子还拉着陈志刚的手,样子很亲昵。陈志国觉得奇怪,但因为分家的事跟陈志刚闹了矛盾,好几年没说话了,所以当时就没上前问。”
唐建新喘了口气,继续说:“陈志国说这事他本来都忘了,直到刚刚他妹妹给他打了个电话,说了这件事,他想起来后,觉得有必要告诉咱们。”
“我们现在正在扩大寻找陈志刚生前的那些酒友、牌友,看看能不能从他们这里找到突破口,确认那个私生子到底存不存在。”
“知道了,”成晨语气带着笑意,“我们这边也刚从陈志萍家里出来,她已经跟我们说了。接下来,你继续走访陈志刚生前那些走得近的朋友,核实清楚这件事。”
“明白!”唐建新应道,声音里充满干劲,“那我继续了!”
回到兴扬市公安局刑侦处,已是下午两点多。
唐建新那边还没有新的消息传来。
李东和成晨没有耽搁,连饭都没吃,就径直上楼,敲开了秦建国办公室的门。
秦建国正在看一份文件,见两人进来,尤其是看到他们脸上不同于前两日凝重沉闷的神色,便知道有进展。
“师父。”
“秦处。”
“坐。”秦建国放下文件,“看你们这样子,这是有收获?听说你们去了清盐市一趟?”
“对,收获很大。”
李东二人在对面坐下,言简意赅地将拜访陈志萍的经过,以及获得的关于陈志刚可能存在私生子的线索,清晰扼要地汇报了一遍。
秦建国听着,脸上的表情从专注,渐渐变为惊讶,随即是陷入沉思,最后,当听到“私生子”和“孩子现在可能十七八岁”时,他的眼睛亮了起来,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舒展开的笑容。
笑容里带着“原来如此”的了然,也带着破案在望的振奋。
“怪不得……”他高兴道,“怪不得这个案子查来查去,全部走进了死胡同,原来绕了一大圈,症结不在刘芳身上,而在她死去多年的丈夫身上。”
他沉吟道:“如果陈志刚确实存在家暴,并且还在外面有情人甚至私生子,那么对于一直因自身不孕而心怀愧疚、默默忍受的刘芳来说,这绝对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外遇和私生子,彻底击碎了她对婚姻、对丈夫可能残存的最后一点幻想和希望。在这种情况下,她的杀人动机,会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烈。”
“而五年后,一个长大成年、知晓父亲死亡真相的少年,为父报仇,杀害刘芳……这个逻辑链条,目前看来是最完整、也最合理的。唯一的疑点在于,这个私生子是怎么知道陈志刚当年的死亡真相的?刘芳如果真是凶手,她不可能自己说出来。”
他顿了顿,很快又自己接上了话:“不过这个也好解释。甚至当初刘芳杀害陈志刚的时候,正好被他目击都有可能。或者,是陈志刚的情人,也就是孩子的母亲,可能知道些什么,在孩子长大后告诉了他。
“总之,案子查到这个地步,”秦建国说着,端起桌上的茶杯,语气笃定,“我有预感,这个私生子,肯定存在。而且刘芳的死,跟他必然脱不了干系。现在的关键,就是把他找出来,查明真相。”
“老唐已经在重点排查陈志刚的朋友圈了。”成晨说,“他说一有消息立刻汇报。”
“好。”秦建国放下茶杯,“你们盯紧点。另外,通知技术部门,重新梳理一下刘芳被害现场的物证,特别是那些未能明确比对的痕迹,看是否有年轻男性留下的可能。”
“还有,排查一下案发前后,现场周边是否有符合十七八岁少年体貌特征的陌生人出现过的情况。之前我们的注意力可能都放在成年人的社会关系网里了,忽略了这种可能性。”
“明白!”李东和成晨同时应道,随后快速安排下去。
新的侦查方向如同一剂强心针,让整个刑侦处重新高速运转起来。
虽然还没有确凿证据,但那种拨云见日、接近真相的直觉,足以点燃所有办案人员的斗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天色渐渐从明亮的午后,转向昏暗的黄昏。
西斜的阳光将建筑物的影子拉得很长,暑气似乎也消散了一些。
就在成晨第三次看时间,忍不住想再给唐建新打个电话问问进展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唐建新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名二大队的干警,几人的脸上都带着明显的风尘和疲惫,但唐建新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近乎亢奋的光彩。
见他要开口,成晨从椅子上站起来,笑着说道:“老唐,你先别急着说,秦处吩咐了,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他,干脆一起过去汇报。”
“成,一起汇报。”唐建新点头,眼神透着兴奋。
见他这副模样,李东心头大定。
那个私生子,不出意外应该是真实存在的,而且被老唐找到了。
几个人迅速来到秦建国办公室。
秦建国也一直在等消息,看到唐建新跟着李东他们进来,他直接道:“有结果了?”
唐建新重重地点了下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紧:“秦处,陈志刚确实有个私生子!他今年十七岁,高中生,在兴扬二中上学,这会儿正在放暑假。”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随即被一种高涨的情绪充满。
秦建国脸上瞬间绽开笑容,一拍桌子:“好!坐下慢慢说,详细说!怎么找到的?”
唐建新开始汇报:
“下午接到陈志国的电话后,我们就集中火力排查陈志刚生前的朋友。李队判断得没错,这种事情,男人很可能会告诉自己最铁的朋友。”
“一开始并不顺利,”唐建新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翻看着,“我们找了六七个人,有的是陈志刚的酒友,有的是牌友,还有以前一起做过小生意的伙伴。问起陈志刚的往事,大家都挺感慨,说他人豪爽、仗义,人很好,但没人知道私生子的事情。有人甚至说绝对不可能,陈志刚不是那种人。”
“就在我们有点怀疑,私生子这事儿是不是搞错了,或者陈志国看错了的时候,”唐建新顿了顿,眼睛里放出光来,“我们找到了一个关键人物,名叫罗永贵。”
“罗永贵今年48岁,现在在火车站附近开一家小五金店。他跟陈志刚是发小,长大后两人的联系一直没断,铁哥们。从他口中,我们得知陈志刚确实在外面养了一个情人,并与情人生育一子。”
“陈志刚的情人叫吴秀娟,是下面安兴县来兴扬打工的,在纺织厂做临时工,比陈志刚小不少。两人怎么好上的,罗永贵说不清楚,陈志刚也没跟他细说,只知道好了有一段时间,后来那女的就怀孕了。”
“陈志刚当时的心情非常复杂。一方面,他非常高兴,因为他一直想要个孩子,特别是儿子,这几乎成了他的执念;但另一方面,他又非常害怕,不知道该怎么跟刘芳交代。他私下找罗永贵商量过。罗永贵劝他,既然想要这个孩子,就跟刘芳摊牌,该离婚离婚,以后光明正大过日子。但陈志刚犹豫不决,拿不定主意。”
“他既舍不得吴秀娟肚子里的孩子,又觉得离婚太对不起刘芳。毕竟刘芳跟了他这么多年,任劳任怨,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而且他觉得刘芳不能生,如果自己因为这个跟她离婚,刘芳以后就没人要了,他良心上过不去。”
唐建新说到这里,摇了摇头:“这个陈志刚,你说他坏吧,他还有点所谓的‘良心不安’;说他好吧,他干的事又实在不是东西。”
“后来呢?”秦建国追问。
“后来,”唐建新继续道,“吴秀娟也是个硬气有主见的女人。她自己决定要生下这个孩子,同时又看出了陈志刚的犹豫和懦弱。她没吵没闹,突然就辞了纺织厂的工作,收拾东西回了安兴老家,之后音信全无。陈志刚找不到人,当时急疯了,像没头苍蝇一样到处打听,还托罗永贵帮忙找,但都没找到。吴秀娟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直到大半年后,突然收到一封信,没有署名,但陈志刚一看笔迹和内容就知道是谁。信里说,生了个儿子,一切都好,让他不用担心,也不要来找。随信还附了一张婴儿的小照片。”
“陈志刚当时就哭了。罗永贵说,他认识陈志刚几十年,从没见他哭过,那天却捧着信和照片,哭得像个孩子。他拿着那张照片看了又看,摩挲了又摩挲,说孩子长得像他,特别是鼻子和嘴巴。他疯了一样想去找,但信里没写具体地址,明确说了不要去找。他就按照信封上的地址寄钱,但几次都被退回来了,说是‘查无此人’。”
“再后来,孩子渐渐大了,大概长到三四岁的样子。吴秀娟竟然突然又来了兴扬,还带着孩子,主动找到了陈志刚。她表示,没有要破坏他家庭的想法,也不想跟他结婚,但孩子是他的,抚养费他必须负担。陈志刚那会儿杂货店生意不错,手头有些积蓄,几乎是毫不犹豫就答应下来。”
“他很快在城西那片租了间干净宽敞的房子,将吴秀娟母子安顿下来。又托关系,帮吴秀娟在一家服装店找了份售货员的工作,收入虽然不高,但还算稳定。”
唐建新说到这里,感慨地摇摇头:“从此,陈志刚就有了两个家,过上了双面人生。在刘芳那边,他是个因为无后而失意、酗酒、晚归、脾气暴躁的丈夫;但在吴秀娟和孩子那边,他却是个体贴周到、舍得花钱、经常陪伴的情人和父亲。他借着外出跟朋友喝酒、打牌、谈生意的名头,几乎天天晚上都去城西那边,直至五年前意外身亡。”
说到这里,唐建新忍不住又评论了一句:“所以,如果陈志刚真是刘芳害死的,我现在真是一点都不意外了……她因为生不出孩子心怀愧疚默默忍受,结果却发现丈夫早就在外面有了孩子,有了另一个家……这种背叛和欺骗,换了任何一个女人,恐怕都恨不得立即掐死陈志刚这个混蛋。”
“不过那个罗永贵也算是有情有义,据他说,陈志刚死后,他念着兄弟情分,也心疼那对孤儿寡母不容易,一直都在能力范围内尽量帮扶着吴秀娟母子,直到现在。”
唐建新说完,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看向秦建国:“秦处,情况就是这样。对了,那个孩子叫吴浩,随母姓,罗永贵提供了这对母子现在的居住地址,回来之前,我已经安排两个人过去盯梢了,就在他们家门口守着,确保人不会跑。”
办公室内一片安静。
至此,那个名叫吴浩的十七岁少年,浮出了水面。
他是陈志刚的亲生儿子,他的父亲陈志刚五年前溺水身亡,而当年可能知情,甚至可能是凶手的刘芳,在五年后被杀害。
一条清晰得令人心悸的因果链条、一条充满悲剧色彩的复仇逻辑,几乎已经完整地摆在了众人面前。
秦建国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
“吴浩……”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转过身,目光落在李东脸上,“你们觉得凶手是他吗?”
李东迎上秦建国的目光,点头道:“起码有重大作案嫌疑。”
“那就先把他带回来,审一审。”秦建国点头,“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心理防线相对脆弱,如果真是他做的,在审讯的压力下,很容易露出破绽。一审,或许就审出来了。”
“是。”
李东和成晨几乎是同时应声,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调查走到这一步,就像在漫长黑暗的隧道尽头终于看到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