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爸是不是陈志刚?”
审讯室里,李东继续问,“据我所知,陈志刚是五年前某个晚上醉酒后失足落水而死,你为什么一口咬定是刘芳害死了他?你有什么证据?”
“不是的!”吴浩的情绪忽然有些激动,“我爸不是失足落水,是被刘芳推进河里的!这是我当年亲眼看见的!”
李东惊讶:“你亲眼看见的?!”
“对,”少年点了点头,眼眶开始发红,“那天,是我的生日……妈妈做了很多菜,我们三个一起吃饭。爸爸那天很高兴,喝了不少酒……妈妈劝他,要他别喝了,或者喝多了干脆就别回去了,晚上留下来陪陪我们母子。”
“但我爸没答应,他说……说还是要回去的,习惯了,不回去的话,没法交代……然后他就跟往常一样,又陪了我一会儿后,跌跌撞撞出了门……”
他顿了顿,“当时我还小,不知道我妈不是爸爸的老婆,但我知道爸爸还有一个老婆,他从来没有在我们家里留宿过,每次不管多晚,刮风下雨,他都要回那个家去,那天也一样……”
“我那时候调皮,想看看我爸平时住的地方是什么样子,还有他另一个老婆长什么样,就趁我妈不注意偷偷出了门,偷偷……跟在了我爸身后,他那天确实喝了不少酒,醉得不轻,一直没发现我,我就一直悄悄跟着他……”
“就这样,我一直跟着他,跟到了杂货店门口,店里好像没人,他喊了一声,没人应,然后就往桥上走……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去桥上,可能是醉得厉害,想扶一下栏杆,或者想吹吹风醒醒酒。”
“我躲在一个电线杆子后面,看见一个女人很快从另一个方向过来,走到桥上,经过我爸身边的时候,她的胳膊好像撞了我爸一下,也不知道是撞还是推,我看得不是很清楚,但我肯定,她肯定碰到了我爸!因为就在她经过之后,我爸就掉下河了!”
吴浩的声音开始发抖:“我爸掉进了河里,他不会游泳,喝了酒更不行,在水里扑腾了几下就没动静了,而那个女人一点都没有停留,很快就过了桥,没了踪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那个女人,就是刘芳?”李东问。
少年点头,泪水终于从他的眼眶中滑落,但他没有发出哭声,只是肩膀在轻微地颤动。
“我……我真的好后悔,只要当时我跑出去大声喊救命,惊动附近居民,我爸说不定就能得救,刘芳也肯定不敢动我。”
少年呜咽了起来,悔恨道:“可惜我没有,我当时不懂事,甚至都不知道爸爸这是被人害了,还以为他是自己下去游泳了。”
“之后,我走到桥上往下看,喊了两声,下面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我有点害怕,就回家了。”
李东等吴浩情绪稍微平复,继续问道:“既然你看到了一切,为什么当时不说?”
吴浩惨然一笑:“我当时都不知道我爸这是出事了,我跟谁说?我妈知道我爸死讯的时候,都已经是好几天之后了,而且她也没告诉我,只是说爸爸出远门了,要好久见不到他。我听了就更不会知道爸爸已经没了……”
“还是后来渐渐长大了,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哪怕真是意外碰到了,我爸掉下去,正常人的反应都不应该是继续走掉,而是停下来呼救!我意识到,那个女人是故意将我爸推下水的。”
“于是,我将这件事告诉了我妈,我妈听完整个人都傻了,脸色白得像纸,捂着嘴哭了好久……”
“我妈很聪明,知道这事后,立即就猜到了那个女人肯定就是刘芳!当天就带我去杂货店外面,偷偷看了刘芳一眼……我一眼就认出了刘芳!就是她,那晚从我爸旁边经过的女人就是她!”
吴浩的情绪再度变得激动,“我这才知道,原来我爸是被他自己的老婆害死的!原来那天晚上,我爸就已经没了……”
成晨忍不住问道:“你妈知道了之后,为什么不报警?”
“我妈想过报警,但想想还是算了。”吴浩摇头,“那时候,我爸已经死了一年多了,时间过去了这么久,而且我一个小孩子说的话,谁会相信?再说我们也没有什么证据,就凭我当年模糊的记忆吗?”
他顿了顿,继续说:“最重要的是我爸已经死了,无论怎样他也不能活过来……我妈让我忘掉这件事,好好读书,好好活着,别去想,也别去恨,过好我们自己的日子。”
吴浩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长。
“因为我忘不掉。”
终于,他缓缓开口,“自从知道了真相之后,我就再也忘不掉了。我经常会梦见那天晚上的场景,梦见我爸在水里扑腾,然后沉下去……我上学会经过杂货店,经常看见刘芳在里面笑着跟人说话,她活得那么好,我爸却躺在冰冷的坟里……我咽不下这口气!”
“每次看到她那副样子,我就想起我爸在水里的样子……我恨她!凭什么她害死了人,还能好好地活着,开店赚钱,过得跟没事人一样?凭什么我爸就要死得不明不白,成了河里的冤魂?这不公平!”
“所以你就杀了她?”李东追问。
吴浩点头:“对!我受不了了,我必须要让她付出代价,我要给我爸报仇!”
“具体说说吧,”李东继续问,“你是怎么杀她的?时间,地点,过程。”
“我……”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眉头紧紧皱起,摇了摇头,“我说了,我不想说……别逼我回忆……总之人是我杀的,我承认。”
又是这个说辞……
李东看着他,一言不发,只是目光更加深邃锐利。
他当然看得出来,吴浩的认罪很有问题。
对于一个处心积虑策划复仇、最终亲手手刃仇人的凶手来说,这种表现是完全不符合逻辑的。
从常理和犯罪心理学的角度,一个成功实施了蓄谋已久复仇的凶手,在供述时,往往会对作案过程记忆犹新,甚至可能带着一种扭曲的“成就感”或“解脱感”去描述细节,尤其是在承认了杀人动机之后。
即便因为紧张、恐惧或道德压力不愿详述,也往往是针对血腥场面或被害人惨状,而不是对时间、地点、方式等基本要素的回避。
更合理的表现应该是:对复仇的动机可能不愿多谈或归结为“一时冲动”,但对实施犯罪的具体步骤,在证据面前无法抵赖时,会被迫交代清楚。
而吴浩的表现恰恰相反。
他对“目睹父亲被害”的记忆清晰且情绪激烈,但对“自己动手杀人”的过程却回避、模糊、抗拒描述。
这太反常了。
另外,他之前竟然说作案时间是夜里十二点。
法医的推断明明是十点半到十一点半之间,而且因为之前侦查陷入僵局,成晨还又特意找吴主任确认了一遍,吴主任表示,之前的推断没有问题,他甚至又将死亡时间精确到了十点半到十一点,连十一点往后的可能性都非常小。
这显然与吴浩的供述不符。
诚然,确实存在这样一种情况,凶手行凶时由于过于紧张与激动,模糊了对时间的感知,导致供述时一口咬定一个错误的作案时间。
这并不罕见。
但既然承认了杀人,却对杀人的过程无法描述,这强烈暗示,动手的很可能另有其人!
他根本不知道细节。
他只是在承认一件他知道发生了、但并非他亲手所为的罪行。
他害怕说多错多,被警方发现……人根本不是他杀的!
一个惊人的猜测,骤然划过李东的脑海,瞬间照亮了许多模糊的疑点。
这就可以解释他为什么对作案细节避而不谈了。
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不知道具体细节,说出作案时间是十二点左右后,他可能敏锐地察觉到了李东表情的异常,意识到不能继续这样编造,便坚持以沉默和抗拒来应对。
如果这个猜测成立,那么之前的推理方向虽然没错,但具体对象可能出现了偏差。
真凶可能并非这个看似嫌疑最大的少年,而是他那隐藏得更深、性格更为果决刚烈的母亲!
吴浩,很可能是在替他母亲顶罪!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在得知母亲为了替父亲报仇而杀人后,选择用自己未成年的身份,来替母亲扛下这桩杀人重罪!
李东的心脏猛地一跳,他需要立刻验证这个猜想。
他直接站起身,径直走出了审讯室。
“东子,你去哪?”成晨连忙问。
“你先看着他,我出去一下。”
李东没有回头,留下一句话,很快走进了隔壁的观察室。
“师父。”李东脸色严肃,看着单向玻璃后面的少年,说道,“我觉得,我们可能抓错人了。”
“陈志刚被刘芳害死的供述应该是真的,但刘芳恐怕是吴秀娟杀的,吴浩这小子应该是在给他妈顶罪。”
“你也这么觉得?”秦建国点点头,“我也察觉到了吴浩的不对劲,他对作案过程的回避太刻意了,不像是在隐瞒,更像是在躲避自己不知道的东西。”
李东点头表示认同,继续分析道:
“吴秀娟这个女人,罗永贵是怎么形容的?硬气、独立。她能不顾陈志刚的犹豫,独自回老家生下孩子;能在孩子大了之后主动找上门要抚养费,却不破坏对方家庭。这是一个性格极其刚烈、有主见、能忍耐,但应该也绝对是有仇必报的女人。”
“刘芳杀了她爱的人,毁了她的家,让她儿子在童年就目睹了父亲被害,心灵受创。这种仇恨,对她来说必然是刻骨铭心、不死不休的。她绝不可能像吴浩说的那样,仅仅因为‘事情过去了’、‘人死不能复生’或者‘没有证据’,就忍气吞声、善罢甘休。她之所以当年不报警,恐怕根本不是因为懦弱或认命,而是在等待时机,将来找机会亲自动手!”
李东说完,望向秦建国,“师父,我建议立刻控制吴秀娟!”
秦建国几乎没有犹豫,右手在桌面上一拍:“可以!”
李东当即联系依旧在吴浩家附近蹲守的同事。
为了方便联系,他之前将自己的大哥大留给了其中一名侦查员。
电话很快被接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