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我是李东,吴秀娟回来了吗?”
“李队,”听筒里传来干警压低的声音,“刚准备跟您汇报,吴秀娟刚刚下班回了家,我们已经盯住了。”
“好。”李东的命令简洁有力,“立即将她带回局里。注意方式,暂时不要透露吴浩的情况。”
“明白!”
挂断电话,李东转过身,正对上秦建国的目光。
老刑警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神色,有对案件即将水落石出的期待,也有对这场家庭悲剧的沉重。
“吴秀娟正好下班回家,已经让他们将人带过来了。”
“嗯,”秦建国点头,“你觉得她会认吗?”
“会。”李东的回答很肯定,“作为母亲,她不可能让儿子给她顶罪。只要她知道吴浩已经认罪,而且我们怀疑到了她头上,她一定会认。”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推开,成晨快步走了出来,眉头紧锁:“秦处,东子,这小子有问题,一问细节就摇头,我看他不像是不想说,而是根本就不知道!”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肯定:“我怀疑他不是真正的凶手,他妈才是!”
秦建国望向他,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可以,进步了。”
李东也笑了起来,拍了拍成晨的肩膀:“我已经安排人去将吴秀娟带过来了,你小子反应不慢嘛。”
“还是你小子反应迅速,我说你刚才怎么突然出来了。”成晨笑骂道,“也不提醒我一声,我还在里面问了半天。”
“你告诉我怎么提醒?”李东笑着摇头,“当着他的面说怀疑他妈,这小子不得急得跳脚啊?”
“这倒是。”成晨没有纠结这个,表情转为欣喜,“看来咱们想到一块去了!”
他现在对李东有些盲目崇拜,想到自己这次跟上了李东的办案思维,显得很是高兴。
随后,李东安排人将吴浩先带下去,关进留置室,让他一个人冷静冷静。
他们需要等吴秀娟到来,这场母子之间的“保护”与“牺牲”,真相即将揭晓。
……
二十分钟后,吴秀娟被带进了刑侦处审讯室。
和之前带吴浩进来时一样,她也被安排坐在那把固定在水泥地上的铁制椅子上。
审讯室的灯光很亮,照得人脸上的皱纹和瑕疵十分明显。吴秀娟已经四十多岁,岁月的痕迹清晰地刻在她的脸上,眼角的细纹,略显松弛的皮肤,鬓角几丝刺眼的白发。但即便如此,依然能看出她五官的轮廓相当清秀,年轻时应该是个挺标致的女人。
她的坐姿很端正,腰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这是个充满防御意味的姿态,但也显示出极强的自制力。
她静静地坐着,没有四处张望,也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慌乱,只是眼睛微微低垂,盯着地面某处。若非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微微颤抖,几乎看不出她内心的波动。
门开了。
李东和成晨一前一后走进来,在审讯桌后坐下。
“吴秀娟。”李东率先开口,“知道为什么请你来吗?”
吴秀娟脸色平静,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李东没有迂回,他目光锐利地望着她,直接道:“吴秀娟,你跟陈志刚的情况我们已经完全掌握了。我现在只问你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刘芳,是不是你杀的?”
空气凝固了一瞬。
“我杀她?”吴秀娟恰到好处地皱了皱眉,甚至还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恼怒,“我杀她干什么?”
“你的演技,”李东轻轻摇头,“比你儿子好多了。”
“什么?”吴秀娟蹙眉,这次的反应显得真实了许多,那种母亲特有的警觉和担忧开始浮现,“你什么意思?你们见过我儿子了?你们把我儿子怎么样了?你们别打扰他,他还是个孩子,有什么事冲我来!”
她刚下班回家,就被几名侦查员“请”了过来,她没看见吴浩在家,却不知道吴浩已经先她一步被带到了局里。
李东说:“放心,我们没怎么样他,他在留置室挺好的。”
“你们也把他抓过来了?”吴秀娟的声音陡然拔高,身体前倾,愤怒终于爆发出来,“你们怎么能这样,他还是个孩子!你们抓他干嘛!他做错了什么?!”
“孩子?他可不是孩子了。”李东冷笑一声,“就在刚刚,他已经承认,是他杀了刘芳。他说,他恨刘芳,因为刘芳害死了他父亲陈志刚。他是在为父报仇。”
“不可能!”吴秀娟脱口而出,胸口因为急促的呼吸而起伏。
“没有什么不可能。”
李东将吴浩的笔录举起来,指关节敲了敲,“白纸黑字,还能有假?你看看,这是他的亲笔签字。”
不等她说话,李东继续说:“吴秀娟,你儿子……是个好孩子。”
“他应该是猜到了人是你杀的,所以主动承认,想要帮你顶罪。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为了保护母亲,宁愿担下杀人的重罪……这份心意,很重。”
吴秀娟闻言,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
李东继续说:“一开始,我们还真相信了他,以为人真是他杀的,但是当我们问到具体作案细节的时候,他却闭口不谈。他太天真了,这种事,是想顶罪就能顶罪的吗?现在我们将你带了过来,你应该明白该怎么做。”
吴秀娟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怪异,混合着绝望、嘲讽、悲凉,还有某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她笑着摇头,笑着笑着,眼泪就滚了下来。
“他……他真是……”她的声音破碎不堪,“傻孩子……傻透了……”
“是很傻。”李东接话,语气忽然变得严厉,“但他傻,是因为他爱你。而你,吴秀娟,你就这样当母亲的吗?让未成年的儿子替你顶罪,你配当母亲吗?”
最后这句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女人脸上。
吴秀娟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她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变得通红,不是悲伤,而是被彻底激怒,她瞪着李东,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寸肌肉都在颤抖。那是一种母亲被触及底线时的本能反应,是一种超越了恐惧和理智的愤怒。
“我配不配当母亲不用你说!”
她陡然尖叫起来,声音撕裂了审讯室压抑的寂静。
“我这些年生他养他有多辛苦,你根本不知道!你没有资格说我!”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但她没有去擦,只是死死瞪着李东。
李东还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了一下,不是被她的气势,而是话语中所饱含的情绪,这不是一个罪犯的狡辩,而是一个母亲用半生血泪铸就的控诉。
他没有生气,缓缓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他的语气缓和了不少,“你的艰辛,我无法感同身受,但我可以想象出你一个人未婚生子,一个人将孩子生下来,抚养长大究竟有多辛苦……所以你说得对,我没有资格评判你配不配当母亲,抱歉。”
听到李东的道歉,吴秀娟愣了一下,更汹涌的泪水迅速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她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溢出。
李东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待着。
成晨也看着这个哭泣的女人,眼神复杂。
良久,吴秀娟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续的抽泣。她用袖子粗暴地擦去脸上的泪水,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情绪。
李东这才继续开口,声音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恐怕,也就是后来带着孩子来兴扬,陈志刚将你们母子安顿下来的那几年,是少有的安稳日子吧?有地方住,有工作,孩子有学上,爱人几乎天天晚上来看看……虽然不能留宿、见不得光,但至少也算是不错了。”
吴秀娟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她的眼神变得飘忽,仿佛回到了那些短暂却珍贵的时光。
“可惜,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李东用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五年前的那个晚上,陈志刚死了,死于意外溺水,但你知道这不是意外,吴浩也知道不是意外。你们都知道,他是被刘芳推下河的。”
吴秀娟闭上眼睛,她没有否认,用沉默承认了这个残酷的事实。
“所以你恨她,”李东一字一句地说,“恨她杀死了陈志刚,恨她毁了你的家,恨她让你儿子在那么小的时候就目睹了父亲被害,恨她夺走了你们最后那点可怜的、见不得光的幸福。”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所以,你杀了她,对吗?”
吴秀娟没有否认。
此刻,她只是坐在那里,任由眼泪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