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体说说吧，9月22号晚上，你是怎么做的？”
良久，李东终于开口，他清了清嗓子，重新坐直身体，努力让自己回到刑警的角色——冷静，客观，追寻真相。
“好。”
吴秀娟擦干眼泪，眼神变得坚定，满是卸下所有伪装、准备承担一切的坦然。
“那晚……其实是个意外。”
吴秀娟顿了顿，似乎在整理思绪，又像是在回忆那个改变了一切的夜晚。
“我其实还没有准备好要动手。”她抬起头，看向李东，“或者说，我还没有下定决心。虽然我在浩浩的日记里看到了他的计划，虽然我知道我必须抢在他前面，但我……我毕竟从来没有干过违法的事，更别说杀人……杀人这种事情，想是一回事，真要做，又是另一回事。”
李东静静地听着，没有催促。
“那些天，”吴秀娟继续说，“我每天晚上都会在杂货店附近跑步。借此观察，或者说踩点，我要弄清楚刘芳每天关店的时间，从店里回家的路线，路上有没有人，熟悉周围的环境。”
“我本来打算再准备几天，可没想到，22号那天晚上……她认出了我。”
“嗯？”李东眉头一挑，“她认出了你？她认识你？”
“是的。”吴秀娟点了点头，“说实话，我也很意外。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认识我，我一直以为她不认识我……那天我像往常一样在杂货店附近跑步，大概十点半的时候，我发现她一个人走了出来，走到河边散步。”
“我放慢了脚步，跟在她后面，保持着大概三四十米的距离。结果她突然停了下来，转过身，朝我这个方向看了过来。”
“然后，她抬起手，远远地对我招了招手。”
“坦白说，我吓了一跳。”吴秀娟的声音有些发紧，“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她是不是在叫别人？是不是我身后还有别人？我甚至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然后我意识到，她就是在叫我。”
“我停下来，站在原地，看着她。她也站在那里，手还举着，又朝我招了招。隔着三四十米，路灯的光不算亮，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那个动作很明确，就是叫我过去。”
李东问：“然后你就过去了？”
“对。”吴秀娟点头，“我犹豫了几秒钟，然后朝她走了过去，同时，我的手也放进了运动服的口袋里，握住了里面的水果刀。”
成晨忍不住打断：“你一直带着刀跑步？”
吴秀娟点头：“这年头这么乱，大晚上一个女的在外面跑步，不安全。带着刀可以防身。而且……”她顿了顿，“而且我也想过，如果有合适的机会，也可以直接用来……做这件事，所以我一直带着。”
“我想起来了，”成晨忽然望向李东，“原来现场那串37码的脚印是她的！我们之前一直以为那串脚印跟本案无关。”
吴秀娟不懂刑事侦查，愣了一下：“你们连脚印大小都量了？”
“现场勘查是基本功。”成晨说，“杂货店门口、河边小路上，所有可疑的足迹我们都提取了。有刘芳的，有常来店里的顾客的，还有一些不明身份的。其中有一串37码的运动鞋印，出现频率很高，但我们之前推测可能只是个晚上在河边跑步锻炼的人，跟案子没有直接关系。没想到就是你的。”
“那应该就是我的。”吴秀娟低声说，“我穿37码的鞋。”
李东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接着说，她对你招手，你走过去，然后呢？”
吴秀娟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讲述。
“我一边朝她走，一边脑子里飞快地转。她为什么会认识我？她叫我过去想干什么？是摊牌？是警告？还是什么？我的手在口袋里，紧紧握着刀柄。”
“我走到离她大概五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这个距离，我能看清她的脸了。她看着我，表情很平静，甚至……甚至有点温和。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好像她早就知道我会来，早就等在那里一样。”
“然后她开口了。”吴秀娟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她说：‘你是吴秀娟吧？’”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吴秀娟说，“她不仅认识我，还知道我的名字。那一瞬间，我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是志刚告诉她的，但想想又不可能，志刚不可能告诉她。”
“然后我很快就反应过来了。”吴秀娟的眼神冷了下来，“既然她当年能狠心将志刚推下河，那肯定是知道了我们母子的存在了。既然知道了，认识我也就不奇怪了。我猜测，她很可能偷偷跟踪过志刚，不止一次。她不仅认识我，甚至还可能知道我跟浩浩住在哪里……”
吴秀娟握紧了拳头。
“这样一想，我杀她的心就更坚定了。这个女人，看着和善，却连自己丈夫都敢害死。知道她竟然认识我之后，我立即惊出了一身冷汗。万一她哪天发起神经来，对我不利也就算了，我绝不允许她对浩浩不利！”
她的声音里透出一股狠劲。
“浩浩是我的命。谁要是敢动他，我就跟谁拼命。”
李东看着她，心里有些感慨。
眼前这个瘦小的女人，此刻眼神凶狠，像一头护崽的母狼。这样一个性格刚烈、有主见的女人，一旦被触及底线，会做出什么事，真的不难想象。
“于是，你就杀了她？”李东问，“你们有没有再说什么话？在动手之前？”
吴秀娟点了点头。
“她说了那句话之后，我朝她又走近了两步，我们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大概三米。然后她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你恨我。’”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我的手在口袋里，紧紧握着刀。”
“她又说：‘我同样也恨你和你们的孩子，但我知道，这跟你无关，是志刚的问题。’”
“我没接话，我心里在想，她到底想干什么？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她看我不说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些年，你们过得不容易吧？’”
“我还是没说话，但我心里的杀意，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她凭什么问这个？她有什么资格问这个？是她毁了我的生活，毁了浩浩的童年，现在却在这里假惺惺地问我们过得好不好？”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我没想到的动作。”吴秀娟的眼神变得复杂，“她从口袋里拿出了钱包，朝我递过来，说：‘这里面有点钱，你拿着。不够我店里还有，跟我过去拿。’”
成晨问：“多少钱？”
吴秀娟摇头，“我没接。”
“她为什么给你钱？”李东皱眉。
“我也想知道。”吴秀娟说，“所以我终于开口了，我问她：‘你什么意思？’”
“她说：‘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你们是无辜的。志刚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我。但这些，跟你们母子无关。’”
“我看着她递过来的钱包，看着她脸上那种近乎悲悯的表情，突然觉得恶心，无比的恶心。她杀了志刚，毁了我们的生活，现在却想用一点钱来打发我？来买她的心安理得？我说：‘我们的事情不用你操心。’”
“然后她摇了摇头，准备离开，但我怎么可能让她离开……我迅速看了一眼周围。河边很安静，一个人都没有。然后，我就从兜里掏出水果刀，对准她的心脏，用尽全力，刺了过去。”
“她明显没想到我会突然捅刀子，所以根本反应不过来，我很顺利就捅了她一刀。我怕她喊叫，所以捅完后立即用力捂住了她的嘴。”
说到这里，吴秀娟眼神复杂，顿了顿，说：“不管出于什么样的目的，她要拿钱给我是事实……所以，我让她做了明白鬼，趁着她还没死，我告诉她，当年她将志刚推下河的时候，被我们的儿子看见了。我一直知道，志刚是她杀的。”
“她听了后，眼睛陡然瞪大了不少，应该是挺惊讶的。她想说话，但说不出，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然后很快，她挣扎的力气就小了，眼睛里的光也慢慢散了。我没有经验，虽然是对着心脏捅的，但也不确定到底有没有刺中，但见她很快就没了呼吸，应该是刺中了。”
“我坐在地上，手在抖，腿也在抖。我杀人了，我真的杀人了。这个念头在脑子里疯狂地旋转。我看着她的尸体，突然觉得不真实。几个小时前，她还活着，在杂货店里卖东西，跟客人说话。现在，她躺在这里，一动不动，再也不能说话了。”
“回过神来后，我知道不能久留，准备走，又想着不能这么明显，就扯开了她几个纽扣，将她的钱包拿走，之后又去了她店里，将收银的木头抽屉撬开，取走了里面的钱，伪造成抢劫杀人……”
“做完这一切，我沿着计划好的路线离开。我把刀扔进了河里，把带血的衣服和鞋子装进塑料袋，走了很远，扔到了一个垃圾场的深处，然后就回了家。”
吴秀娟说到这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她的神情落寞，眼睛里没有解脱，只有更深重的疲惫。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脑子里反复回放杀人的过程，想着……想着你们警察会不会查到我，想着万一被查到了，浩浩怎么办……虽然替志刚报了仇，但我很难过，我知道浩浩以后没了爸妈，生活会很苦，但没办法，再苦……也总比他自己成了杀人犯更苦，这是妈妈最后能为他做的事情……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第二天一早，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照常上班。晚上浩浩回来，一进门就兴奋地说：‘妈，你知道吗？刘芳死了！听说是被人杀了！’”
“我装作惊讶的样子，问是不是真的？怎么回事？他说不知道，反正就是死了，然后他咬着牙，说死得好！”
吴秀娟叹气：“他说‘死得好’的时候，脸上那种解恨的表情……我从来没见过他那样。”
“那一瞬间，我就知道我做的没错，如果我不动手，他就一定会动手。他日记里写的那些，不是随便想想，他真的会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