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为了以后能孝顺母亲,克制了替父报仇的欲望,仅仅只是写杀人日记来舒缓心中的愤恨。
结果不明真相的母亲,为了不让儿子犯罪,抢先一步杀了人。
吴秀娟插足别人婚姻很不道德,但这份母子之情,也着实令人感慨万分。
“唉……这叫个什么事啊!”
成晨重重叹了口气,若不是顾忌警察的形象,若不是还在审讯室里,他真想捶胸顿足,对着什么东西狠狠发泄一通。
真的太可惜了!
一个本来可以有的未来,一个本来可以避免的悲剧,就因为一系列阴差阳错,因为沟通的缺失,因为这份母爱的形状太过笨拙,就这样硬生生撞向了最坏的结局。
不仅成晨,连李东心里都十分不是滋味。
吴浩更是崩溃了。
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整个身体都在抽搐。
那哭声里有对自己的痛恨,有对母亲的心疼,有对命运的愤怒,也有对一切的无力。他蜷缩在椅子上,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地耸动。
李东没有催他,安静地等着。
他点燃一支烟,但没有抽,只是看着烟雾缓缓上升,在灯光下扭曲变形。成晨起身倒了一杯水,放在吴浩面前,然后重新坐下。
秒针一圈一圈地走,不紧不慢,不管人间的悲欢。
等吴浩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压抑的抽泣,李东才掐灭烟,开口说话。
“别哭了,母亲保护孩子,有时候是不讲道理的。哪怕那意味着自己要下地狱,她们也会先把孩子托上去。”
他顿了顿,看着吴浩抬起头,那张年轻的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肿,“你也不要过于悔恨自责,其实也不全是你那本日记的错。刘芳其实一直知道你们母子的存在,你母亲知道后,怕她万一哪天会生出对你们母子不利的念头,这才坚定了杀她的心。坦白说,你母亲的性格……太自我,太偏执……这也是造成悲剧的重要原因之一。”
李东说这些话,不完全是为了安慰。
在审讯吴秀娟的过程中,他确实能感觉到,吴秀娟其实一直都有些摇摆,至少迟迟没有下定杀人的决心,直到刘芳那天主动喊出了她的名字,让她意识到刘芳随时可能会对自己儿子不利,这才生出坚决的杀意。
吴浩听了他的话,止住了哭声,肩膀还在微微颤抖。
他犹豫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想知道,我妈妈会死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也很沉重。李东没有回避,但也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吟了几秒:“她构成故意杀人罪,这个罪,很重。”
吴浩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有多重?”他的声音在颤抖
李东沉吟:“刑法第一百三十二条规定,故意杀人的,处死刑、无期徒刑或者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情节较轻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你妈妈有自首情节,如实供述,认罪态度好,这些都可以作为从轻处罚的情节。而且,被害人刘芳对案件的发生有重大过错,如果证实她五年前确实杀害了你父亲,这也会让法院酌情减轻处罚。不过这还需要后续调查,不是你说她杀了人她就杀了人。”
他停顿了一下,让吴浩消化这些信息,然后继续说:“但说到底,杀人就是杀人,法律不会因为你妈妈是出于母爱,就免去她的罪责。她必须为自己做的事付出代价,具体最终量刑如何,我无法给你答复,要看法院的认定。我只能说,死刑的概率应该不是很大,至于是十年以下,还是十年以上,不好说。”
吴浩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这次他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由眼泪无声地流。
他低着头,肩膀塌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那我呢?”他低声问,“我会怎么样?”
李东看着他,这个十七岁的少年,脸上还有未脱的稚气,但眼睛里已经有了成年人才会有的沉重。
李东沉吟道:“案发现场没有发现有关于你留下的痕迹,后续我们还会继续调查,如果你确实没有参与犯罪,那么你本人不需要承担什么法律责任。”
李东望着他,“你十七岁了,还有一年就是成年人了。你妈妈如果服刑,我们会联系你的亲属,或者……如果你外公外婆不愿接受你的话,你可能会被送去社会福利院。那里能提供基本的生活保障,也能让你继续完成学业,但条件肯定不会太好。”
“我不去。”吴浩突然抬头,眼神异常坚定,“我哪儿也不去,我等她出来。”
“吴浩……”
“我等她。”吴浩重复,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在发誓,“十年,二十年,我都等。她为我杀人坐牢,我不能丢下她不管。我可以打工,可以挣钱,可以每个月去看她。等她出来了,我照顾她,我养她。这是我欠她的。”
“愚蠢!”
李东猛地提高音量,呵斥道,“你去哪打工?像你这样的高中生,能去哪里打工?难不成去工地搬砖?一个月能挣几个钱?够你吃饭还是够你租房?还是你要去社会上瞎混,最终你妈妈还没出来,你也进去了?”
“你要读书,而且要好好读书!你妈妈为什么杀人?不是为了让你辍学打工,是为了让你有个干净的、没有后患的未来。你要是真的想报答她,就好好读书,考上大学,活出个人样来。这才是对你妈最大的孝顺,等将来……她出来了,你才有能力给她更好的生活。你现在去打工,除了浪费年华,还能有什么结果?”
吴浩愣住了。
他看着李东,嘴唇颤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那些在胸中激荡的、自以为悲壮的决心,被这一连串现实的问题击得粉碎。
“你妈妈的事,我们会依法办理。”李东继续说,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然严肃,“该走的程序要走,该请的律师要请。你的路还长,别因为一时的冲动,走上歧路,明白吗?”
他顿了顿,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这些话可能超出了警察的职责范围,但看着这个少年,他忍不住:“至于你外公外婆那里,我们会帮你去说情,毕竟血浓于水,他们应该不会真的不管你。而你自己,必要的时候……哪怕主动讨好他们一些也没事,毕竟是你的亲外公外婆,不是外人。放下自尊,放下倔强,为了能继续读书,为了将来有能力照顾妈妈,这些都不丢人。总之,一切为了考大学,找工作,以后孝顺妈妈。明白吗?”
吴浩用力点头,点得很重,每一下都像在承诺:
“我明白了,谢谢您。”
他看着李东,眼睛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坚定:“我会好好读书,考大学,找好工作,然后等她出来,尽量让她过上好日子。”
“这才对。”
李东点点头,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一些。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材料:“今天就到这里。你好好休息,等我们后续调查结果,确定与你无关的话,我们会联系你外公外婆。我们会尽量帮你争取,但你自己也要做好准备,可能会面对一些……不太愉快的局面。不管怎样,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谢谢。”吴浩低声说,声音依然沙哑,但已经有了些许力量。
他犹豫了一下,又问:“我……能见我妈一面吗?”
“不可以。”
虽然李东很想答应,但还是摇头。
他看着吴浩眼中迅速黯淡下去的光,解释道:“这是规定,不要说你身上还有嫌疑未脱,即便没有,在案件侦查阶段,嫌犯也不能与家属见面。以后会有机会的,在法庭上,或者在监狱的探视日,但现在不行。”
吴浩低下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重新抬起头:
“那……能帮我带句话给她吗?”
“什么话?”
“告诉她……”吴浩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我会拼命学习,上最好的大学,找最好的工作,等她出来,让她享福。还有……”
他声音哽了一下:
“对不起,妈妈。”
李东看着他,点了点头:“我会转达的。”
“谢谢您。”
……
接下来,调查工作进入了按部就班的核实与收尾阶段。
成晨带着三大队的干警,花了整整三天时间,重新梳理了所有可能与吴浩相关的物证与线索。办公室的白板上,时间线、人物关系、物证链条被反复绘制、擦除、再绘制,每一个细节都在放大镜下被仔细审视。
技术科在吴秀娟家搜查时,找到了已清洗干净的运动鞋,经对比,鞋底花纹的磨损特征、前掌压力分布,与案发现场提取的足迹吻合度极高,尤其是右前掌外侧一处特殊的磨损形态,与现场足迹如出一辙。
而在吴浩的房间和日常衣物上,却并未检出与案发现场土壤、血迹或刘芳衣物纤维等相关的任何微量物证。
对吴浩9月22日晚的活动轨迹排查更为细致。
其同学证实,当晚六点至九点半,吴浩在同学家中,有同学父母作证。九点半左右离开同学家,步行回家约需二十五分钟。结合刘芳的死亡时间,理论上,其离开后仍有着相当充足的参与作案时间。
但根据专家对吴浩那本“杀人日记”的鉴定,从笔迹压力、墨迹沉积和书写习惯的一致性来看,这本日记是在不同时间段陆续写成的,最早的一篇能追溯到两年前,但最后几篇的书写时间在距今半年前,此后再无更新,与本案案发时间相距甚远。
专家特别指出,日记中的“杀人计划”虽然详尽,但更多呈现出一种青少年在极端压抑情绪下的幻想宣泄特征,与真正为实施犯罪而制定的周密计划,在思维缜密度和细节可行性上存在明显差异。
这意味着,杀人动机或许曾在他心中疯长,但都是空想,付诸行动的证据,并不存在。
秦建国在听取技术汇报后,缓缓开口:“这么说,从现有证据看,吴浩在案发当晚,确实没有出现在现场?”
“是的,秦处。”技术负责人点头,“至少,没有物证支持他出现过。”
“那他离开同学家后,那段时间空白,怎么解释?”有干警提问。
“无法解释,但也不需要解释。”成晨接话,“办案讲证据,不靠推测填补空白。他可能直接回家了,可能在路上闲逛,哪怕……他真的去了河边,但在物证层面,我们找不到任何他‘到场’并且‘作案’的证据,唯一的解释就是他没做过。”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大家都知道,这意味着对吴浩涉案嫌疑的排除,已经从“存疑”转向了“基本认定”。
相较于吴浩这边逐渐清晰的局面,对陈志刚五年前死亡事件的重新调查,却陷入了泥潭,他们面对的是一段被时光冲刷了五年、几乎了无痕迹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