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抓捕吴秀娟的第二天开始，唐建新便带着二大队，试图重新调查陈志刚五年前的死亡事件。
他们找到了当年最早发现陈志刚尸体的渔民，老人已年近七十，记忆模糊，只记得“漂在回水湾，脸都泡白了”，“是死者的媳妇和几个亲戚来收的尸”。
他们又走访了当年居住在杂货店附近的不少老住户，多数人对那天晚上的记忆早已淡去，只知道陈志刚溺水淹死，其他没有印象。
没有报警记录，没有现场勘查报告，没有法医鉴定，尸体在第二天就被刘芳及其亲属打捞，草草火化，一切发生得迅速而隐秘。
调查受阻。
唯一的直接证据，是吴浩的目击证言。然而，在司法层面，这份证言的效力极为脆弱。
未成年人、时隔多年、单一证据、且与犯罪嫌疑人存在利害关系，这些因素叠加，使得这份证言很难独立撑起一桩陈年命案。
更何况，刘芳已死，死无对证。
想要坐实这是一起谋杀，需要找到当年可能存在的其他目击者，但希望渺茫；还需要找到刘芳作案的相关物证，这更不可能，按照吴浩的讲述，当年她就是在陈志刚背后一推，根本无从查起。
最理想的也是最没可能的是检验尸体，尸体早已火化数年，此路不通。
案情分析会再次召开，气氛有些沉闷。
唐建新详细汇报了二大队的调查进展，以及面临的困境。
他声音平稳，但字里行间透着无奈。
证据的匮乏，时间的久远，关键人物刘芳的死亡，像三重枷锁，牢牢锁死了深入调查的可能。
秦建国听完汇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从刑侦实践来讲，没有报案，没有尸体，嫌疑人死亡，仅凭一个未成年人事隔多年的单一口供，立案的依据严重不足。即便我们强行推动，后面的程序也走不通。检察院那边，证据关就过不去，法院更加不可能受理。”
他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种老刑警特有的、看惯无奈的沉稳。
“我知道，从感情上，从正义的角度，我们都希望能把每一起罪恶都揭露出来。但警力资源有限，我们必须把力量用在最可能侦破、最急需解决的案子上。陈志刚的案子……暂时封存吧。”
李东沉默着，他理解师父的决定，这是理性而务实的。
这或许就是现实刑侦工作实践中，不得不接受的某种“不完美”。
追求真相是职责，但真相如果不可抵达或极难抵达，放弃也未尝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时隔五年，又需要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还有很大可能徒劳无功，继续追查，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最关键的是，即便奇迹般地找到了某个证据，证实了陈志刚之死确系刘芳所为，那又如何？
凶手已死，无法追究刑责，实在没有多大的意义。
还不如将警力用在需要它的地方。
散会后，秦建国拍了拍李东的肩膀：“别想了，这个案子，至少刘芳的死，已经有了交代。至于吴浩那小子，联系他外公外婆吧，总归要让他有个去处。”
“去处……”李东喃喃重复。
确实要联系吴秀娟的父母了。
那个倔强地独自生下孩子、又倔强地走向毁灭的女人，她的来处，或许能给她儿子一个归处。
联系吴秀娟父母的过程，比预想的更为顺利，却也更加令人心酸。
电话是李东亲自打的，打到了安兴县某镇中学，吴秀娟的父亲吴广云退休前是该校教师，因他早已退休，学校仅能提供住址。
李东又联系安兴县局的钱队，请他派人前往该住址，亲自将大哥大送到了吴广云夫妇的手中。
终于打通电话，且听清原委后的吴广云没有回应，只有长久的沉默，最终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的叹息。
次日上午，吴广云和老伴周桂华就赶到了兴扬市公安局。
两位老人都是六十出头的年纪，衣着朴素整洁，吴广云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戴着副老式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周桂华个子瘦小，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旧布包，指节发白，眼眶一直是红的。
在接待室里，成晨和李东见到了他们。
两位老人身上弥漫着一种沉重的哀伤。
成晨尽可能用平和的语气，讲述了吴秀娟涉案的情况。
“……也就是说，”成晨看着两位老人，最后缓缓道，“从法律上讲，她的行为构成了故意杀人，必须承担法律责任。但从她个人的动机和……作为一个母亲的角度看，她的行为有着一个特殊，或者说是悲剧性的背景。她这么做，根本目的是想保护她的儿子吴浩，尽管方式是完全错误和犯罪的。”
随着叙述的深入，两位老人情绪的堤坝渐渐崩溃。
当听到女儿是为了阻止外孙“可能”犯罪而自己动手，最终走向毁灭时，周桂华的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下。她用那双粗糙的手，一遍遍徒劳地擦拭着脸颊，却怎么也擦不干。
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无声地、剧烈地抽泣着，肩膀耸动，整个人蜷缩在椅子里，仿佛承受着千钧重压。
吴广云始终挺直着背脊听着，那是他作为教师、作为一家之主，最后一点尊严的支撑。
但他的嘴唇抿得越来越紧，脸色从灰白变得铁青，眼镜片后的眼睛紧紧闭着，滚烫的泪水不断从眼角渗出。
他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紧紧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微微的颤抖却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是我们的错……是我们没有教好娟子，让她当年干出了那种不知廉耻的事情，害了别人，也害了自己……也害了孩子……”
想到外孙，吴广云陡然睁开眼，“我外孙吴浩，他还小……他真的会没事吗？他只是想犯罪，但并没有犯罪，应该……没事吧？”
“这就是我们要说的第二点，也是请二位来的主要原因。”李东接过话头，语气沉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经过我们周密细致的调查，包括对吴浩本人的询问、对其活动轨迹的排查、特别是对关键物证的鉴定，目前已有充分证据表明，吴浩确实并未实施犯罪，也没有参与犯罪，与刘芳被杀案无关。”
“他的那本日记，更多是青少年在特殊心理压力下的一种不当宣泄，他本人并未实施，也从未真正计划实施日记中的内容。因此，吴浩不会被起诉，他现在是自由的，但他还未成年，母亲服刑后，他需要新的监护人。”
李东的话，让吴广云灰败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
“真的？浩浩他真的没事？”
“当然是真的，法律讲证据，证据证明他是清白的。”李东肯定地点头，“现在他母亲涉案，他目前……无依无靠，我们需要为他的未来做安排，这也是我们要二位过来的原因。”
“那就好……那就好……”
吴广云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再度开口，“警察同志……我们，能见见娟子吗？她纵有万般不好，可终究是我的孩子……”
成晨摇摇头，温言解释规定。
吴广云眼中的光黯淡下去，他低下头，良久，才哽咽道：“当年我们要是……要是没把她赶出去……她们母子也不会吃那么多苦，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是我们心狠啊！”
老人捶打着自己的胸口，满是悔恨。
这是经年累月压抑后决堤的痛苦，当年为了颜面挥出的扫帚，如今每一记都反噬回来，敲打在他们自己的心上。
李东和成晨没有劝阻，也不好妄加评判什么，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给他们时间和空间去释放。
李东想起了吴秀娟描述的那个被赶出家门的夜晚，大着肚子，身无分文……时代的观念、家庭的尊严、个人的情感，交织成一张无情的大网，将那个犯了错误的年轻女子几乎逼上绝路。
如今，这张网的两端都浸透了泪水。
归根究底，其实还是当年吴秀娟插足他人婚姻，最终害人害己……只是如今她的下场，也算是为此付出代价了。
关键是，孩子是无辜的。
“警察同志，浩浩现在怎么样？”吴广云努力平复情绪，问道。
“他没事，只是很后悔……”李东斟酌着措辞，“后悔自己写了那本日记，后悔没有早点跟他妈妈沟通，现在说这个已经没有意义了，关键是，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个家，有人照顾，让他能继续上学，有一个正常的未来。”
“我们养！”周桂华猛地抬头，抓住老伴的胳膊，急切地说，“老头子，我们养！那是娟子的骨肉，是我们的亲外孙！我们已经对不起娟子了，不能再对不起她的孩子！”
吴广云重重点头，看向李东和成晨，眼神里带着哀求与保证：“警察同志，请你们放心，也请转告……转告娟子，我们一定会把孩子带好。孩子读书，我们供！只要他愿意，我们家就是他的家。”
那一刻，李东心里那块一直压着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些。
至少，在毁灭的废墟上，还有一点亲情的苗子，挣扎着想要萌发，想要弥补。
随后，李东和成晨去见了吴浩，告诉了他外公外婆到来的消息，以及他们的态度。
吴浩低着头，很久没说话，再抬头时，眼睛很红，但眼神很清醒。
“好，我跟他们回家。”
“什么‘他们’？他们是你亲外公、亲外婆。”李东拍了拍他瘦削的肩膀，“但今天不行，还要等几天，等案子彻底了结，你才能走。到时候我会过来，亲自把你交到你外公外婆手里。”
他顿了顿，“他们年纪大了，当年赶走你母亲确实不对，但不可否认，你母亲本身也有错，而且是大错特错……总之，那个年代，那个环境，他们当年也有当年的难处，不是一句对错就能简单说清的，重要的是现在他们是真心想弥补，这就够了。”
他最终告诫道：“记住，不要怨恨，你们是血浓于水的亲人，给他们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我知道了。”吴浩轻轻点头。
……
一周后，长乐市。
李东刚处理完长乐这边的交接工作，就接到了成晨的电话。
“东子，我这边的正式调令下来了，后天就回汉阳市局报到。明天上午，吴浩外公外婆来接人。”成晨的声音在电话里有些感慨，“你之前不是说，要亲自把他交到老人手里吗？过来一趟吧。正好，明晚咱们好好聚聚，喝一顿，给我饯行，也当是……给这个案子画个句号。”
李东没有犹豫：“好，我明早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