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兴扬市局刑侦处。
成晨正在整理一些文件，见李东进来，咧嘴一笑，递过一支烟。
“都收拾好了？”李东摆手，没接。
不办案抽什么烟？
“差不多了，剩下点零碎手续，下午去政治部跑一趟就完事儿。”成晨看着窗外，“在这儿时间虽然不长，也知道是临时过渡，但真到要走，心里头……还挺不是滋味，挺舍不得的。”
“省城机会多，对你发展更好。”李东说的是实话。
成晨这次在级别上虽然是平调，但去省城其实是高升，况且有他老子在，前途显然一片光明。
“我知道。”成晨转过身，看着李东，神色认真起来，“东子，说真的，这个案子，我得谢谢你。太他妈复杂了，人心比案情更绕。要不是你来了，我可能还在死胡同里打转。跟你搭伙干活，痛快，也长本事，我是真希望以后还有机会，咱们能真正在一个锅里搅马勺，一起共事。”
“少来这套肉麻的。”李东捶了他肩膀一下，笑道，“你小子级别比我高，就这么想当我领导？”
“屁话！”成晨佯怒，“我是那种人吗？真要能一起干，案子上的事，我全交给你，我给你打下手，行不行？”
“得了吧你，”李东摇头笑道，“这次是情况特殊，我才介入深了点。本来按我一开始的想法，我就是个参谋。你可别想当甩手掌柜，把自己的活儿推给我。”
“我说真的！”成晨有点急了。
李东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我知道你的意思，能一起共事当然好，以后肯定有机会的。”
“确实，而且不是有机会，是肯定的。”成晨忽然眉开眼笑，“你的能力，兴扬太小，你在兴扬不会待多久，你师父同意，严处也不会同意，我老头子更不会同意！哈哈，我在汉阳等你。”
李东无奈摇头。
“吴浩那边，都安排好了？”他问。
成晨点头：“嗯，跟老爷子老太太都说好了，十点在接待室。学校那边也联系了，安兴县一中，老爷子毕竟是老教师，在这方面很有关系，能直接给安排进去。就是孩子得住校，周末回老人家那儿。”
“住校挺好。”李东沉吟道，“一周见一次，有个缓冲，慢慢相处，培养感情。毕竟十七岁了，半大小伙子了，有他自己的世界。而且怎么说呢……”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毕竟隔了十七年，中间是空白的。对吴浩来说，外公外婆和陌生人没太大区别，甚至可能因为当年的事，心里还有点疙瘩。突然要天天在一个屋檐下生活，难免尴尬，处理不好还容易起矛盾。有点距离，给彼此空间和时间适应，是好事。”
成晨点头赞同：“是这么个理儿。”
上午十点，市局接待室。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光洁的地板上，空气里漂浮着细微的尘埃。
吴广云和周桂华早已等在那里，坐得端端正正，周桂华不停整理着衣角，吴广云则频频望向门口。
门开了。
李东和成晨率先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少年。
吴浩换上了一套干净的蓝色运动服，头发剃短了，露出清晰的眉眼。
看到两位老人的瞬间，吴浩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与外公外婆那急切、激动、饱含着无限慈爱与愧疚的眼神相遇，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了，看向了地面。
李东招了招手，低声道：“愣着干嘛，叫人，这是你妈妈的父母，你的亲外公外婆。”
吴浩抬起头，目光在李东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从中汲取了一点勇气。
他走上前，在距离两位老人还有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带着一种本能的、尚未完全消除的疏离和谨慎。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重新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几下，才终于发出声音，有些干涩，却足够清晰：
“外公，外婆。”
四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情感的闸门。
周桂华“哎”地应了一声，眼泪夺眶而出，想上前抱住外孙，又有些手足无措，只是伸出颤抖的手，想要摸摸他的脸，又在半空停住。
吴广云猛地站起身，老泪纵横。
他不住地点头，想说什么，喉咙却被哽住，他抬手用力抹了把脸，布满皱纹的脸上水光一片。
所有的固执、矜持、教师的威严，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只剩下悲恸与激动。
“孩子……是外公……外公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妈……”他终于说出话来，声音哽咽，“外公错了，外公当年不该……不该那么对你妈……她即便犯了错，也是外公没有教好啊……外公更不该死要面子，这么多年都没来看看我的好外孙……”
一个固执了一辈子的老人，在命运残酷的教训面前，终于低下了头颅。
这迟到了十七年的忏悔，不是为了寻求原谅，而是真真切切地，在向女儿，向外孙，也向自己错误的人生选择认错。
吴浩的眼泪也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看着眼前两位痛哭流涕的老人，他们身上有母亲的影子，有血缘的牵绊，也有那段痛苦过往的烙印。
恨吗？
或许有过，但此刻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酸楚，还有李东叮嘱过的“放下”。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握住了外婆那双枯瘦的手，然后转向泣不成声的外公，深深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外公，外婆。”少年声音哽咽，却努力说得清楚，“是我……是我害了我妈，我知道错了……以后，我一定听话，好好读书，等她出来好好孝顺她。”
周桂华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吴浩搂进怀里，紧紧抱着，嚎啕大哭，仿佛要将这十七年缺失的舐犊之情，以及对女儿的愧疚思念，都融进这个拥抱里。
吴广云也伸出手，颤抖着，放在外孙的肩膀上，用力地握着。
李东和成晨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打扰。
阳光笼罩着相拥而泣的祖孙三人，那些泪水里有痛苦，有悔恨，有隔阂，但或许，也有一丝丝微弱的名为“家”的暖意，在艰难地重新滋生。
过了好一会儿，三人的情绪才稍稍平复。
吴广云再次擦干眼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静，他对李东和成晨郑重地说：“警察同志，谢谢你们！”
说着，他看向吴浩，目光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慈爱，“浩浩，跟外公外婆回家，以后那就是你的家。”
吴浩红着眼睛，用力点头。
临走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李东，眼神复杂。
李东走上前，抬手，拍拍他的肩。
“记住你说过的话，好好读书，考大学。”
李东看着他，目光平静，“有句话，或许不该由我来说，但我还是想说——这件事，从根子上讲，你其实没有错。写日记，记录你的想法，哪怕是极端的、不好的想法，那是你的自由，是你宣泄情绪的途径。只要你没有真的去伤害任何人，没有将那些想法付诸行动，那么，错的就不是你。不要把所有的过错都背在自己身上，那太沉重，会压垮你。”
他停顿了一下，让少年消化这句话。
“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不要再执着于那些黑暗的念头，不要再把自己困在悔恨和仇恨里。你妈妈用她的方式……结束了这一切，虽然方式是错的，但她的初衷，是希望你有个光明的未来。往前看，吴浩。日子还长，路要靠自己走。乐观一点，坚强一点。”
吴浩的眼泪又漫了上来，但他死死忍住，只是重重地、一再地点头：“我记住了，谢谢您。”
“去吧，以后照顾好外公外婆，自己也多保重。”李东让开了路。
吴广云和周桂华再次道谢，然后带着吴浩，步入了门外灿烂的阳光里。
他们的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接待室里安静下来，成晨长长舒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很重的一副担子，却又有些空落落的。
“你说，他的将来会是什么样的？”他问。
李东沉默了片刻，缓缓说：“不知道，看他自己……不过，作为杀人犯的儿子，他以后的路，没那么好走。一切看他自己，我只是不希望在公安局里再看见他。”
这或许就是生活的真相，也是警察工作的边界。
警察能破案，能将罪犯绳之以法，能给受害者讨个公道，甚至能在某种程度上影响一些人的人生轨迹，但无法保证每个人的未来都光明坦途，无法消除已经发生的悲剧。
他们能做，且必须做的，是在罪与罚的边界上，竭力维持公正的尺度，并在尺度允许的范围内，给予人性一点微弱的亮光与温度。
就像对这个少年，他们依法逮捕了他的母亲，也依法还了他清白；他们目睹了他的家庭悲剧，也为他在悲剧的废墟上，指引了一条或许能通往未来的小路，一条有亲人、有书读、有可能性的路。
剩下的，漫长的人生道路，那些成长必须经历的痛苦、迷茫、抉择与承担，都需要他自己一步步去走，去体验，去背负。
警察的职责，到此为止。
“走吧，”李东转身，“你不是还有手续要办？办完了，晚上请你喝酒，给你饯行。”
成晨笑了起来：“先说好，今晚不醉不归！”
“行，不醉不归。”
二人说笑着，走出了接待室，将似乎仍充斥着满满一屋子的悲欢离合，留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