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下来,各大队手头的案子都在正常推进,没有特别棘手的。这样……我强调三点吧。”
会议室里,李东沉吟着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第一,规范执法。我不管别的地方怎么做,咱们兴扬市局刑侦处,对办案程序的要求要从严。从现场勘查到审讯笔录,每一个环节都要规范,不能留瑕疵。特别是命案和重特大案件,要经得起检察院和法院的审查,更要经得起时间的检验。咱们办案,不能只追求破案率,更要追求办案质量,要把每一起案子都办成铁案。”
“第二,证据意识。抓人破案是结果,但过程必须靠证据说话。现场勘查要细,物证提取要全,鉴定送检要及时。犯罪分子的口供是捷径,但不能总想着靠口供突破,要把功夫下在证据固定上。另外,我特别强调一点,坚决不能刑讯逼供,这是红线。”
“第三,协作配合。三个大队,分工不分家。遇到需要多人协作或者跨大队配合的案子,要及时沟通,资源互通。相互之间的竞争要有,这是好事,能促进工作。但谁要是搞山头主义、搞小圈子,甚至搞小动作、使绊子,我第一个不答应。咱们刑侦处是一个整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说得不快,但每一条都切中要害,既提出了工作要求,也明确了底线红线。
几个大队长纷纷点头,后排的干警们也记的认真。
“另外,”李东顿了顿,望向秦建国,“秦处,我建议建立案件研判例会制度。每周一上午,各大队汇报上周案件进展,提出需要协调的困难,处里统一调度。重大案件随时研判,随时汇报。这样既能及时掌握全处办案情况,也能促进各大队之间的交流学习。”
秦建国对李东自然是全力支持,更不用说这个例会制度的想法确实很好。
他立即点头:“这个提议好,就从下周开始执行。每周一上午八点半,全体人员参会,特殊情况不能参加的必须提前请假。”
他看向众人:“都听清楚了?”
“清楚了!”众人齐声应道。
会议又持续了半小时,主要讨论了三个大队目前侦办案件的具体情况,李东虽然刚上任,但听得很认真,偶尔提问,都能问到关键点上,既专业又务实。
这让一些对他不算熟悉的新人纷纷侧目,心里都暗叹:不愧是传说中的李东,这份抓案件重点的能力,确实厉害。
临散会前,秦建国终于想起了张正明,将他正式调入了一大队。
散会后,各人回到岗位。
李东的办公室在大办公室的里间,原来成晨用的那间。
成晨调去省厅前就知道这间办公室会留给李东,所以走之前收拾得很干净整洁,不少办公用具也都没带走,直接留给了他。
办公室不大,但朝南,光线很好。一张办公桌,一个文件柜,一套会客沙发,还有一盆绿植,简单而整洁。
付强跟着李东进来,反手关上门,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长长舒了口气:“可算踏实了。你都不知道,成晨调走后,这两天我天天提心吊胆,就怕来个空降的副处长,不懂业务还瞎指挥。”
李东在办公桌后坐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所以你现在可以放心让我这个‘懂业务的’指挥了?”
付强嘿嘿一笑:“那不一样,你是自家人。”
“公私要分明。”李东敲了敲桌子,“刚才会上我说的话,不只是说给别人听的,也是说给你听的。你是一大队大队长,又是我大舅子,更要带好头。工作上要是出了纰漏,我第一个找你麻烦。”
他顿了顿,笑道,“甚至,哪怕你不出纰漏,我可能也得偶尔故意在公开场合训你几句,你懂我的意思吧?”
付强不以为意:“明白,这点人情世故我还不懂吗?”他挤了挤眼睛,“到时候我肯定配合你。你训我,我就低头认错,绝对不顶嘴。”
“哈哈,行,”李东看了他两秒,笑了起来,“以后案子有什么事情拿不准的,直接来找我。资源不能随便倾斜,但我这个人的人力,还是可以稍微倾斜倾斜的。”
“这就够了。”付强心里一暖,笑着点头,“放心,我可不会跟你客气。”
两人又聊了几句家常,付强才起身离开,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了,瘦猴怎么安排?目前我们一大队两个中队长满额,不好安排啊……”
李东摇头:“不用,就从普通侦查员干起。他资历还浅,能力也有待锻炼,目前还不具备当中队长的能力。你适当照顾着点就行,但该严格的时候要严格,别因为我跟他关系好,是我带来的人就特殊对待。玉不琢不成器,他要想进步,得靠自己的本事。”
“明白了。”付强点点头,对李东的用人原则有了更深的认识。
他走出办公室,没一会儿,又转了回来,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差点忘了,我爹让你晚上来家里吃饭。明天周末,小怡晚上也回来。”
李东没有犹豫:“好,下班等我一起走。”
他现在去付强家,已经跟回自己家差不多了,一点都没有紧张的情绪。
事实上,前世相处了几十年,他对两个老人太了解不过,都是随和开朗的性子。也就是头几回上门时,怕给未来岳父岳母留下不好的印象,这才稍稍拘谨了些。
现在去得多了,喝高兴了老付甚至会跟他称兄道弟,每次都被付怡笑着埋怨“没大没小”。
付强笑道:“那我下班在办公室等你。对了,要不要叫上瘦猴一起?”
“下次吧,”李东想了想,“今天刚来,晚上咱们自家人先聚聚。”
“行,那我先回去了。”付强摆摆手,关上门走了。
下午五点半,城东的兴扬一中教师家属院。
付明德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锅铲在铁锅里翻飞,带起阵阵香气。周芸在一旁打下手,洗菜、切配,动作麻利。
“老付,你少放点辣椒,小怡吃不了多辣。”周芸看了眼锅里红通通的回锅肉,提醒道。
“知道知道,这盘是给东子准备的。”付明德头也不抬,“小怡那份我单独炒,不放辣椒。”
“看来这个女婿你是真满意。”周芸笑着点头,把洗好的青菜递过去。
“当然。”付明德得意道,“先不说他现在的级别,你看他破的那些案子,哪个不是大案要案?东子这小子是真厉害啊,咱们家小怡运气太好了。”
周芸听着,忽然压低声音说:“哎,你说东子现在当副处长了,这级别……在整个兴扬公安系统,也算是个领导了吧?”
付强早就在家说了李东即将升迁的事情,调令正式下来后,哪里忍得住,第一时间便告诉了他们。
“那可不。”付明德关小灶火,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刑侦处副处长,正儿八经的领导了,跟下面分局、县局的局长一个级别!”
他说着,不自觉从围裙口袋里摸出烟盒,想起在厨房,看了周芸一眼,又悄悄放了回去。
周芸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表情有些复杂:“是,东子有出息,我也很高兴,可是老付……”
她顿了顿,“东子今年才二十一岁,这么年轻,能力这么强,升得这么快,我是担心……担心他跟小怡的事。”
付明德望向她,皱眉道:“你担心什么?”
“你说我担心什么?”周芸叹了口气,“市局刑侦处副处长,年轻有为,长得也英俊。这往后,围着他转的姑娘能少了?机关里那些文员、派出所的女警,漂亮姑娘太多了……”
“你胡说什么呢!”付明德声音提高了些,有些不满,“你又不是没见过他,多好的孩子,肯定没有那些花花肠子!你担心他,还不如担心担心你儿子,他现在也是大队长了,又是东子的大舅子,你可得多提醒提醒他,往后在单位跟东子相处多注意分寸,人家现在毕竟是他领导。”
“我知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之前已经跟他说过好几次了。”周芸点头,还是有些迟疑,“我是觉得,东子毕竟跟咱儿子不一样,他年少得志,现在更是领导了,环境不一样了,接触的人也不一样了。关键他太有能力了,我是怕……怕时间长了,小怡跟他的差距会越来越大,你不懂这种事很影响感情的……”
付明德关了火,把炒好的菜盛进盘子,沉默了几秒,才缓缓说:“周芸,你这想法不对。”
他解下围裙,认真地看着老伴:“我付明德教书三十多年,什么人没见过?那些稍微有点成绩就翘尾巴、忘了本的,我看得多了。但东子肯定不是那种人。”
“你还记得他刚来咱们家吃饭那会儿不?”付明德继续说,“人家那时候就是中队长了,不要小看中队长,在县里面大小也是个人物,结果你看人家对我这个穷教师多尊重?人家师父,老秦,副处长,就是东子现在的位子,人家对咱们有一丝一毫的怠慢吗?”
周芸听着,表情缓和了些,但眼里还是有忧色:“这些我都知道,东子是个好孩子。可这不是以前嘛,现在他职务不一样了……”
“职务变了,人就能变?”付明德摇摇头,“我跟你讲,看人要看根。东子这孩子,根是正的。他是孤儿,吃过苦,知道感恩。咱们家真心对他好,他记在心里。小怡对他好,他更珍惜。这种从底层一步步走上来的孩子,最懂得珍惜,也最重感情。”
他顿了顿,声音更坚定:“再说了,你闺女什么条件?咱们小怡,要模样有模样,要工作有工作,性格又好。配他李东,哪点不够?东子要是连这点眼光和定力都没有,他也走不到今天这个位置。”
周芸被他说得心里踏实了不少,但还是嘀咕:“话是这么说……可我这两天听我朋友那些老娘们闲聊,说什么‘男人一当官就变坏’,‘现在的小姑娘可会往上扑了’,我这心里就……”
“你别听她们瞎扯!”付明德又好气又好笑,“那些人是眼红!看咱们家未来女婿有出息,说酸话呢。你要真往心里去,就上当了。”
他重新系上围裙,一边开火热油一边说:“要我说,东子升职是好事,大好事。这说明他有能力,有前途。小怡跟着他,将来日子肯定差不了。咱们当父母的,应该高兴,应该支持,别整天胡思乱想,给孩子们添堵。”
周芸点点头,终于露出笑容:“好吧……是我多心了。东子那孩子,确实不是那种人。”
“就是嘛。”付明德笑了,把切好的肉片倒进锅里,“滋啦”一声,香气四溢。
周芸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等会儿东子来了,咱们怎么称呼?还叫‘东子’?人家现在毕竟是副处长了……”
付明德动作一顿。
这还真是个问题。
以前李东职务不算高,叫“东子”亲切自然。可现在他是市局刑侦处副处长,这个级别,在兴扬市公安系统里,已经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再一口一个“东子”,会不会不太合适?会不会让人觉得不尊重?
付明德皱着眉想了想,摇摇头:“应该……没事吧?咱们是长辈,叫他小名怎么了?”
“话不是这么说。”周芸却很认真,“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东子自己可能不在意,但万一被外人听见,会不会觉得咱们家没规矩?或者觉得咱们仗着是长辈,不尊重他的职务?”
她越说越觉得有理:“你看啊,你们学校王老师的女婿在教育局当个科长,王老师见了都客客气气叫‘科长’,私下里才叫名字,咱们这……”
付明德被她说得也有点拿不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