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待室里,时间仿佛随着陈州的讲述而变得粘稠缓慢。
“慧慧是印刷厂的业务经理,平时下班时间是五点半,但您也知道,做业务的,时间哪能那么固定?她是经理,要管业务部那一摊子事,经常要出去见客户、应酬,晚上回来的时间从来没个准点,有时候七八点,有时候九十点,甚至更晚。”
“不好意思,我打断一下。”
李东忽然道,“可能有点冒昧,但这是必要的询问……您爱人经常晚上出去应酬,您不介意吗?或者说,您和您爱人之间,因为这个有过矛盾或者争吵吗?”
这个问题很直接,甚至有些刺人。
陈州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介意,我们感情很好。”
他解释道:“李处你有所不知,印刷厂的厂长是慧慧她哥,亲哥哥。前年工厂改制之后,厂子就是她哥私人的了。慧慧说是经理,其实也占了两成的股份,也算是老板之一,厂里的业务很多都是她拉来的,应酬是工作的一部分,也是给自己赚钱。”
他顿了顿,继续道:“再说我这工作,虽然没什么实权,但好歹是政法单位,大家都会给几分薄面。她出去谈生意,别人知道她爱人是法院的,多少会收敛一些,没人敢太过分。”
“所以她晚上出去,我虽然会担心,主要是担心她路上安不安全,喝多了难受,但其他方面,对她还是比较放心的,我信任她。”
“原来如此。”李东点头,又问,“还有一个问题,你爱人不是昨天,而是前天晚上下班就没回家,怎么到今天早上才报案?这中间隔了一天一夜都不止,之前没发现吗?”
“说来惭愧……”陈州苦笑道,用力揉了揉眉心,“我还是到了昨天下午,才知道她失踪的。”
“法院的工作,二位应该多少有些了解,案多人少,所有人都像陀螺一样转。最近我手上来了好几个系列案,都是同一类型的合同纠纷,卷宗堆得这么高。”
他用手比划了一个齐胸的高度,表情疲惫:“所以最近我真忙得昏天暗地,前天晚上在办公室加班到十一点多才回家,脸都没洗,倒头就睡着了,第二天早上七点不到又出了门。”
“我回家和出门的时候,慧慧都不在,我以为她夜里回来了,早上又早早出门了,根本没有往别的地方去想。”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们俩工作都这样,忙起来几天碰不上面也是有的。有时候我加班,她应酬;有时候她回来了,我又在写判决书。所以……所以我真的没当回事。”
“对了,我们没和老人一起住。两个人工作都太忙,实在没时间照顾孩子,就把孩子送到了我父母那边,周末才接回来。”
“昨天下午,大概四点多,”陈州继续回忆,语气低沉下去,“他们厂长,也就是我大舅子,把电话打到我办公室,问慧慧怎么一天都没来上班,我这才意识到不对。”
“本来她作为业务经理,一天不在厂里出现是常事,但黄振华,就是她哥说,她之前跟客户约好了昨天早上签合同,结果一上午都没现身,下午还是找不到人,黄振华这才打电话给我,问我知不知道慧慧哪去了。”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嘴唇抿得更紧,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说了出来:“不过……我得说实话。我承认,我接到她哥电话后,当时的第一反应不是她是不是出事了……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她是不是终究在外面有人了。”
说完这句话,他脸上闪过一丝痛苦和愧疚:“对于她的工作,我确实不介意,我相信她,也知道她很辛苦。我的工资每个月只有小几百块,虽然稳定,但实在不算高。家里日子过得不错,房子、车子,还有孩子的花销,大部分都是慧慧在承担。我感激她,也尊重她。”
“但不介意归不介意,相信归相信,”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心里偶尔也难免会犯一些嘀咕,毕竟,她接触的大多都是些有钱的老板,有些人有钱到真的有些夸张的地步……都羡慕万元户,但对于这些人,可能一天就能赚一万!”
“坦白说,我心里终究有些没底……也怕出了这种丑事,会影响到我的工作……所以我没有第一时间报警,而是抱着一种侥幸,或者说,一种不敢面对现实的心理,先跟她哥一起到处找人。”
“我们找了她所有可能去的朋友家,常去的商场,甚至……全市大大小小的旅馆也去找了,都没有。我本来寄希望于昨天晚上她会回来,但也没有。今天早上,我实在扛不住了,这才来报案。”
陈州说完,抬起头看着李东和付强,眼神里充满恳求:“李处,付队,你们告诉我,慧慧她……是不是真的出什么事了?”
李东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
这个沉默很有分量,让陈州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然后,李东才开口,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陈法官,你爱人鼻子上有颗痣,能具体指给我看一下是什么位置吗?什么颜色、多大?”
问题很细,细得让陈州不安。
但他还是指了指自己的右侧鼻翼,“就在这里,大概在这个位置。不是纯黑的,是浅褐色,比芝麻稍微大一点。”
李东和付强对视一眼,心头都是一沉。
那位女性被害人鼻子上的痣,正是在右侧鼻翼靠近鼻梁的位置,浅褐色,芝麻大小。位置、颜色、大小完全吻合。
那么,身份已经八九不离十了。
李东望向付强,点了点头。
付强深吸一口气,合上笔录本,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格外沉缓:“陈法官,接下来我要说的事情,可能会让您难以接受,但请您务必保持冷静,听我说完。这很重要。”
“付,付队,你什么意思?”陈州的身体猛地绷紧了,死死盯着付强,一种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让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昨晚,我市西郊一处废弃厂房发生了一起命案,”付强一字一句,清晰而凝重,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陈州心上,“我们在现场发现了两名死者,一男一女。女性死者的一些体貌特征和衣着描述,与你刚才提供的,关于你爱人的信息……有高度的相似性。”
“不……”陈州猛地摇头,像是要驱散这个恐怖的消息,“不会的……不可能……”
他的脸色从苍白转向惨白,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像是要站起来,但腿一软,又跌坐回椅子上,“你们肯定搞错了……慧慧她……她可能就是临时有事去外地了!”
“我们理解你难以接受,”付强继续说,语气放得很缓,“但现在,我们需要你的协助,来尽快确认死者的身份。这既是给死者一个交代,也是我们开展侦查工作的第一步。”
说着,他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张照片。
照片是特写,拍的是女死者脖颈处的那条金项链。
他没有直接递过去,而是将照片正面朝下,放在桌上,缓缓推到了陈州面前。
“陈法官,请你先看看这个。这是女死者脖子上戴的金项链,请你辨认一下,这是不是你爱人戴的那条。”
陈州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张背面朝上的照片,仿佛那是什么洪水猛兽。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胸口剧烈起伏,双手颤抖着伸向照片,指尖在触碰到相纸边缘时,像被烫到般缩了一下。
最终,他还是用颤抖的手指,捏住了照片的一角,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缓缓将照片翻了过来。
只看了一眼。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倒在了椅背上,手中的照片飘落在桌上。
“是……是她的项链……”
陈州声音嘶哑,双手捂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是我……是我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
一个理智冷静、在法庭上沉着应对、条分缕析的法官,在骤然闻知失去挚爱的残酷现实面前,亦只是个普通人。
李东和付强都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坐着。李俊站在门边,有些不忍地移开了目光。
接待室里只剩下男人痛苦的低泣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哗。
过了约莫两三分钟,陈州忽然用力抹了把脸,哑着嗓子问:“她……她在哪里?我要见她。”
付强与李东交换了一个眼神,点了点头:“我们待会儿可以带您过去。但在这之前,我希望您有心理准备。死者并未遭受性侵,但经历了一些……暴力伤害。如果您觉得无法承受,我们可以通过照片或者其他方式来让您辨认,不一定非要……”
“不用……”陈州打断他,缓缓站了起来,“我要见她,我必须见她……亲眼见她!”
李东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好,付队,你陪陈法官去法医室。”
“好。”付强应下,走到陈州身边,想扶他一把,陈州却摆了摆手,自己踉跄着站稳,挺了挺背脊。
只是那挺直的背脊,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强撑的味道。
看着付强陪着陈州走出接待室的背影,李东站在原地,沉默地点燃了一支烟。
窗外,阳光正好,城市依旧车水马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