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我好像被公安盯上了。”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骤然一窒,随即是长久的沉默。
这种沉默比任何暴怒都更让陶凤鸣心慌,他几乎能听到听筒里传来的,指节捏紧话筒的咯咯轻响。
良久,电话那头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一丝沙哑:“你是怎么知道的?”
陶凤鸣觉得喉咙发干,他咽了口唾沫,说道:“前天晚上我去‘金色年华’,出来后,咱们的人告诉我,有人打听我晚上消费了多少钱。”
他顿了顿,“除了可能性极小的、被一些不懂规矩的小混混惦记上,我觉得……就只能是公安了。场子里的人说,打听的人很面生,看着也不像是道上混的。”
那头的声音冷冷道:“前天的事,为什么现在才跟我说?”
“我……我之前也不确定,心里存着侥幸。”陶凤鸣连忙解释,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今天晚上,我又去了一趟金色年华,这次留了心眼,让人帮我盯着外面,结果……结果真的发现有辆车,一直停在对面的巷子口,等我出来,那辆车也跟着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略有些疑惑道:“还真是被公安盯上了?不对……公安怎么会盯上你?要盯,也应该盯任华才对。”
“我也不明白啊,大哥。”
“你没干什么蠢事吧?”对面的质问劈头盖脸砸过来。
“没有!绝对没有!”
陶凤鸣连忙否认,语气带着委屈和急切,“大哥,您还不知道我么?我难得才会过去放松一下,这回还是因为您吩咐了,要让下面各个场子都警醒着点,我才亲自跑一趟,想当面叮嘱两句,这样下面人更听话,谁知道……”
“我就是太知道你了!”对面哼了一声,“消费肯定不小吧?你对外就是一个普通会计,一个月三四千的工资,一晚上花那么多钱,公安肯定觉得你有问题!”
“可关键是,”陶凤鸣还是想不通,“他们也要先注意到我,才会发现我的问题啊?他们不是一直调查任永的那些破事么,怎么会注意到我?我跟任永又没什么交集,平时连话都不怎么说,他甚至都不知道我的身份……公安没理由绕这么大圈子盯上我啊?”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格外久。陶凤鸣几乎能想象出电话那头,大哥拧紧眉头的样子。
良久,阴沉的声音才再次响起:“看来……这个李东,真的不简单……”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陶凤鸣分析,声音里透出一丝之前没有的凝重:“他不是盯上你一个人。你想想,如果你是公安,查一个公司,会只盯一个会计吗?不会。这说明,他们不是针对你一个人,这是盯上‘丽兴贸易’整个公司了。我怀疑,公司里的高层,还有像你这样在公司待了多年的老人,恐怕许多人都被暗中盯上了,布了控。只不过……”
对面的声音陡然转厉:“只不过你这个蠢货,正好撞到枪口上,露了富,被他们逮了个正着!他们正愁没地方下手,你就把破绽递过去了!”
陶凤鸣浑身一激灵,头皮一阵发麻,冷汗瞬间就下来了:“大哥,这……这可不能全怪我啊!我去场子里,也是听您吩咐,要提醒他们最近风头紧……”
“放屁!”对面的怒火终于压制不住,低吼出来,即使隔着电话线,陶凤鸣也能感到那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我是让你提醒这些外围场子最近低调一点,不正规的生意暂时都收一收,避避风头!但是让你打电话通知,或者让下面人传个话!谁让你亲自跑去大手大脚消费的?一个电话就能搞定的事情,你非要亲自去!去了就去了,你还非要摆阔?!”
“况且,”对面喘了口气,语气充满了恨铁不成钢,“那些场子都是小打小闹,跟公司的核心生意八竿子打不着,就算真被查了,也不过是罚点款、关几天门,影响不了大局!你倒好,非要在这个时候亲自过去凑热闹,给人送线索!”
陶凤鸣被骂得哑口无言,耷拉着脑袋,对着话筒讷讷道:“大哥,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我就是想着,任华不是说,公安一直在查任永过去的破事么?我实在没想到,公安的网撒得这么宽,竟然会盯上我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会计。”
“你哪里不起眼?你是老资格!”
对面的怒火未消,声音更加严厉,“从这边的丽兴贸易成立之初,你就在公司里当会计,公司里像你这样从开业待到现在的老人有几个?你还不起眼?不要把公安当傻子!他们查案,最基础的就是摸清公司的人员结构、历史沿革!你个蠢货!这种关键时候,竟然还敢大手大脚花钱,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有问题是吗?!”
又狠狠骂了几句之后,对面的语气才渐渐恢复了惯常的冰冷和冷静。
但那份冷静之下,是更深的思虑:“这个李东……真的不简单。我原以为,他们揪着任永的旧案不放,是真的上了咱们的套,被牵着鼻子走。现在看来,是小看他了。”
他有些不确定地沉吟着,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他们查那三个分公司……目的恐怕也不是那么单纯。表面上查任永的旧案,实际上,是在用筛子悄悄筛我们的人?他们居然真的……怀疑到公司头上了?不应该啊……他们怎么会怀疑公司?”
这让他感到十分困惑。
按照常理,任永这条线不说设计得天衣无缝,但所有的矛头和线索,都确实指向任永个人的罪恶和仇怨,跟公司毫无牵扯,公安应该沿着这条线深挖才对,怎么会跳出任永,将目光望向整个公司呢?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陡然拔高:“枪!”
“我明白了,是那把枪!”
陶凤鸣在电话这头听得一愣。
“任永这个蠢货!”对面的声音又快又急,透出一股懊恼,“看来,他被公安盯上的时间,要大大早于咱们的预估!他早就被盯上了,所以那两个抢枪的蠢货,肯定也就早被公安发现了!这样一来……任永是‘被灭口’而不是‘买凶报复’的事,他们恐怕也猜到了!”
“麻烦大了……怪不得他们盯上了公司,因为他们从丢枪的事情当中知道,任永背后有人!所以他们才没有草草结案,一路从江州追到了汉阳!”
陶凤鸣闻言,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大哥大差点没拿稳掉在地上,他慌忙用双手捧住,声音都变了调:“那……那怎么办?大哥,他们是不是已经快查到咱们了?”
“怎么办?我怎么知道怎么办!”
对面语气烦躁地低吼了一声,随即又快速冷静下来,“先不要慌,除了任永和那两个蠢货抢枪的事,他们肯定还没有发现什么实质性的证据……肯定没有!不然,他们就不是暗中盯梢,而是直接抓人审问了。”
“最关键的是,他们不可能知道你的真实身份,盯上你这个公司老人,反而说明他们其实并没有什么头绪,只是在广撒网,碰运气!”
对面深吸一口气,迅速做出了决断:“接下来,给我记好了!汉阳,江州、襄城、淮隆,这四个地方的生意,全部停下来,不,整个汉东的生意,全部停掉!我会让家里暂停给汉东发货,一切等风头过去再说。”
“这……”陶凤鸣倒吸一口冷气,心疼得直抽抽,“大哥,全省的生意全停?这……这损失可就太大了……而且下面的渠道、客户那边,怎么交代?”
“屁话!”对面快速打断,语气不容置疑,“我不知道损失大?这些年,我在汉东投入了多少心血,多少本钱,才把摊子铺这么大?但是,是钱重要,还是命重要?现在不是计较这些蝇头小利的时候,公安已经闻到味儿了,再不收手,等着被一锅端吗?!”
“是我糊涂了……可是大哥,还有不少货,已经堆在各地的仓库里了,这些货怎么处理?都是家里发过来就直接进仓库的,里面还有不少违禁品,不赶紧出掉的话,万一公安真查到咱们的仓库,那麻烦可就大了!”
“蠢货!”对面叹了口气,语气满是无奈,“我让你把‘不能做’的生意停掉,正常的生意我让你停了吗?家电、日用品,这些正经买卖继续做!仓库里那些见不得光的货,不会想办法夹带在正常货物里,一起送进包装厂吗?”
“明白了。”陶凤鸣眼睛一亮,“公安根本不知道,看起来只是跟咱们公司有合作关系的包装厂,其实也是咱们自己的产业。他们查的是公司,应该不会波及到包装厂,但公司本身的账目和业务,表面上都是干干净净的!”
“总算还没蠢到家。接下来,你也给我老实点,不要再去场子里,懂吗?不过你也不要慌,接下来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他们想盯就让他们盯。你目前的情况,更像是挪用公款或者吃回扣,他们不可能知道你的真正身份,只要你自己不露出马脚,他们就拿你没办法。”
“好的,我一定小心。”陶凤鸣点头,又想起一事,小心翼翼地问:“那……之前为他们准备的任永的后续呢?那女的遗书已经写好了,随时可以安排她想不开……”
这是为彻底切断任永这条线准备的,安排了任永的一个前女友写遗书,承认分手后痛苦万分,故而买凶杀了任永。
“还后什么续!”对面没好气道,“都什么时候了,还节外生枝?他们既然已经猜到任永可能是被灭口,而不是买凶报复,你再把那女的抛出来伪造自杀,岂不是多此一举,画蛇添足?还给了他们更多顺藤摸瓜的线索!”
“您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陶凤鸣连忙认错。
“这事处理好,”对面叮嘱道,“让那个女的闭紧嘴巴,别乱说话。”
“您放心,她不敢乱说话的。”陶凤鸣语气笃定地保证,“她家里人还在咱们手上呢,她知道轻重。”
“嗯。”对面应了一声,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淡淡道,“就这样,记住我的话,最近不要主动联系我,有事我会联系你。”
“是,大哥。”
咔哒一声,电话挂断了。
……
淮隆市。
暑气熏蒸,路面被晒得软绵绵的,踩上去好似能留下浅浅的脚印。
凌晨一点多,位于城郊结合部的兴宏包装厂,依旧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侦查员陈兵,紧紧贴着有些烫手的砖石,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便服,顺着鬓角、脖颈不断滑落,有些滴进衣领,激起一阵刺痒,有些则直接落在身下的尘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