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正宏的办公室里。
面对严处隐晦的感谢,李东虽然开心,但这点涟漪很快就被更深沉的思虑压了下去。
他沉吟道:“目前,我们只是抓住了狐狸尾巴,但那个设计整个网络、在幕后调配资源、制定规则、享受最大红利的幕后老板,至今还藏在最深的阴影里,连轮廓都看不清。包装厂、仓库、分公司,这些都只是爪牙,幕后老板才是我们最终的目标。”
“你说得对,一针见血。”严正宏重重点头,神色忽然变得古怪,“说到这个‘老板’,”他字斟句酌,“我这边,倒是有个刚听到的消息,或者说,一个有待证实的猜测,想跟你们碰一碰。”李东和关大军同时看向他。
严正宏沉吟了一下:“你们觉得,有没有可能,任华就是那个真正的‘老板’?”
“任华?”
关大军一怔,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错愕。
李东的眉头也微微挑起,他没有像关大军那样立刻表现出惊讶,而是迅速在脑中过滤着与任华有限几次接触的印象,以及所有关于此人的调查资料。
“感觉不太像啊……”他最终摇了摇头,干脆直接问道,“严处,您为什么会有这个判断,是基于什么新的信息吗?”
关大军也问:“是啊,您这是哪来的消息?之前我们调查,丽兴贸易的法人是一个叫‘赵丽华’的女人,虽然都知道是假的,但没有任何证据指向真正的老板是任华。”
“这就是我刚才看见你们,说你们不来我也要去找你们的原因。”严正宏说,“不过,消息来源有点偶然,是今天早上在楼下,碰到我家邻居老刘,闲聊出来的。”
“老刘是在市场里卖家用电器的,早上碰见他,我就多嘴问了一句,问他店里的货是从厂家直接拿的,还是从贸易公司拿的。结果就聊起来了。”
严正宏回忆着早上的对话:“老刘说,他主要卖‘飞虹’牌电视机和洗衣机,这个牌子在汉东的总代理就是丽兴贸易。想在汉东拿这个牌子的货,只能通过丽兴贸易。他家又有个亲戚,就在丽兴贸易的销售部工作,所以他能拿到比市场价低一些的进货价。”
严正宏顿了顿,看着两人:“我本来也没想到从他这里能问出什么,但还是随口说了句,丽兴贸易这几年在汉东做得挺大的,问他了不了解这个公司,听说老板是个年轻女人。结果这个老刘还真知道点内幕,说那只是挂名,假的,真正的老板是销售部的老大,公司里很多人都知道,公司其实是他说了算。”
“我当时心里就一动,销售部的老大不就是任华么?不过我怕问多了引起老刘疑心,毕竟我是公安,邻居都知道,所以也就没再问,打了个哈哈就岔开话题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李东和关大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明显的诧异和沉思。
“任华竟然才是真正的老板?”关大军喃喃道。
如果那个藏在幕后的老板就是他们早已纳入视线、甚至面对面交锋过的任华……那意味着目标一直就在眼皮子底下,意味着很多事情可能需要重新解读。
“这个消息太重要了!”李东抬起头,看向严正宏,语气严肃。
“真实性还需要核实。”严正宏主动道,“不过无风不起浪,老刘是个老实人,跟我做了多年邻居,没什么必要骗我,这个消息你们要引起重视。”
“明白,这么重要的线索,肯定要重视。”李东重重点头,同时脸上浮现出一丝愧色,“这是我们前期工作的一个重大疏漏。如此关乎案件核心人物身份定位的信息,竟然……是通过您与邻居的偶然闲聊获得的。我们专案组之前的所有外围摸排、信息收集,竟然完全没能触及这个层面。这说明我们的调查视角,可能被既定的线索和任华表面的职务迷惑了,过于集中在犯罪行为本身和分公司层面,对总公司核心层的权力真相挖掘不足。这是我们的失职。”
“你也不必过度自责。”严正宏摆了摆手,“你们前期的侦查策略我是同意的。案件初期,敌情不明,线索纷杂,贸然对总公司核心层,尤其是任华这样敏感的人物进行深入调查,风险极高,极易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像‘谁是真正老板’这种信息,属于公司内部权力的高级别秘密。可能中层以上的管理干部都心知肚明,但对公司外部,肯定是严格保密的。你们只从外围调查,查不到是很正常的。要不是老刘恰好有个亲戚在销售部,跟他说漏了嘴,他一个普通卖电器的,根本不可能知道这种秘密。这是个偶然,也是运气。破案有时候需要点运气,但更重要的是,运气来了,要能抓住,并且重视它。”
关大军接过话头,语气振奋:“严处说得对,绝对要重视!任华现在就在我们的监控之下,二组的成晨他们,二十四小时轮班盯着他。如果他就是那个幕后‘老板’,那等于我们已经把最关键的目标,牢牢地掌握在了手里!主动权在我们!”
李东也点了点头:“既然如此,原定的全省联动计划不变,同时要加大对任华个人的调查和监控力度了,不能再仅仅把他视为一个重要的知情人或高级管理者,而要将他作为潜在的、第一号犯罪嫌疑人来重新调查。他的背景、发家史、社会关系、财务状况、日常行为规律、通讯往来……一切都需要用新的尺度去审视和挖掘。”
“思路很清晰。”严正宏满意地点头,“全省联动和深挖任华,这两条线,必须同步推进,互为依托,互相验证。对任华的调查要更隐秘、更精细,既要查清他‘老板’身份的真伪,也要摸清他如果是老板,是如何运作、如何隐藏的;如果不是老板,他在这张网里又究竟扮演什么角色,与真正的老板又是何种关系。”
“明白!”李东和关大军同时应道。
“还有,”严正宏看向李东,目光深沉,“你刚才的比喻很恰当,我们抓住了尾巴,但狐狸还没露面。现在,任华可能就是第一只浮出水面的狐狸。但东子,你想过没有,以这个犯罪网络的规模和严密性来看,它可能不止一只狐狸,而是一窝狐狸。”
“比如,那些走私货物的源头在哪里?是境外哪个港口?通过什么渠道入境?境内最初的接货人是谁?这些货是如何分散到各地的?这些,才是这个网络真正的根基和命脉。丽兴贸易可能只是这个庞大链条中,负责分销的关键一环。”
“如果我们只满足于打掉他,而没能顺着这条线,摸到更上游的供货方,那这个案子,就不算真正圆满,甚至可能只是治标不治本,隔一段时间,又会有新的‘丽兴贸易’冒出来。”
李东的神情变得无比肃穆,他挺直脊背,迎向严正宏的目光:“我明白,严处。您的提醒非常及时。我们现在面对的,就像一个层层包裹的洋葱,或者一座隐藏在水下的冰山。丽兴贸易及其分公司,是浮在水面的部分,而走私网络的上家、运输体系、资金通道,这些是隐藏在水下、更庞大更根基的部分。我们现在只是刚刚剥开最外面一层皮,或者刚刚触摸到冰山的尖角,路还很长。”
“知道分量就好。”严正宏点了点头,“去吧。记住,胆大心细,谋定后动。有什么困难,或者发现任何重大情况,随时直接向我汇报。”
“是!”
李东和关大军起身,离开了严正宏的办公室。
三个小时后,一份盖着省公安厅鲜红印章、带有编号的机要文件,通过内部加密渠道,被迅速下发至全省各市公安局的主要领导及刑侦负责人的手中。
文件的措辞严谨而有力,在简要阐述了“汉东省丽兴贸易有限公司涉嫌组织实施重大经济犯罪及走私犯罪活动,省厅已成立专案组立案侦查”的基本情况后,文件明确要求各市局“立即抽调政治可靠、业务精良的干警,组建秘密调查小组”,对辖区内与丽兴贸易相关的所有据点,包括分公司、注册或实际使用的仓库、有密切业务往来的合作企业,特别是包装制品厂,进行“全方位、隐蔽式的调查与监控”。
文件着重强调:当前阶段以秘密摸排、固定证据、掌握动态为主,未经省厅专案组统一指挥,严禁擅自采取抓捕、搜查、扣押等强制性措施,以免打草惊蛇,影响全盘侦查部署。
这份来自省厅的红头文件,其分量不言而喻。
它不仅仅是一纸命令,更代表着省厅层面的高度重视和统一协调的权威。
各地的反应十分迅速,成效也极为斐然。
当晚,专案组便接到了洛城、滨河两地公安局的来电。
首先是洛城公安局来电,报告发现丽兴贸易洛城分公司在夜间有车队出动,驶向市郊一家名为“诚信”的纸箱厂,该厂与丽兴贸易有长期合作记录。洛城警方面已派员对该厂及车队进行隐蔽布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