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这样一来,可能抓不到最大的那条鱼,他可能已经闻风而逃或隐匿更深,但至少能打掉他这个经营多年的走私网络,查没巨额赃物,斩断其犯罪链条,这同样是重大战果,对上对下都能交代。”
说到这里,他脸上露出了笑容:“这么看来,东子,虽然你说是试探性的、被动的行动,但其实也是一步进可攻、退可守的妙棋,有一石二鸟之功。既应对了对方的试探,也为我们自己下一步的行动指明了方向。”
李东点了点头,对关大军的分析表示赞同,并补充了另一个关键点:“而且,军哥,还有一点很重要。一旦我们决定收网,展开全省范围内的统一行动,必然会有大量涉案人员落网。这些人里,可能有核心骨干,也可能有外围马仔,有亡命之徒,也有只是求财的普通人。这么多人,不可能个个都是铁板一块,个个都对那个幕后老板死心塌地。”
“我还就不信了,那个老板再厉害,手段再高明,还能完全控制住每一个人的嘴?只要有一个人扛不住压力,或者为了自保,哪怕只是提供一点零碎的线索、一个模糊的代号、一次偶然的见面……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碎片,都可能成为我们继续追查下去、最终揪出那条大鱼的关键拼图。”
“我明白了!”
成晨用力点头,忍不住瞥了李东一眼,眼中带着佩服和一丝感慨,“这招其实挺高明的。进退都有余地,进,可以诱使对方出货,我们继续追踪,扩大战果;退,可以确认对方已警觉,我们立即收网,避免贻误战机造成更大损失,还能从落网人员中挖掘线索。怎么都不亏。”
“是这个道理。”李东笑着点头。
……
“是这个道理……目前最重要的是赶紧把货出掉,其他一切,都是小事,都可以让步,都可以舍弃。”
一个低沉的,不带什么感情色彩的男声,从任华手中的大哥大里传出。
“明白。”
任华坐在宽大的真皮老板椅上,身体微微前倾,虽然是在听电话,姿态却依旧十分恭敬,仿佛对方就站在他面前。
“那两个蠢货,搞定了没有?”
任华立刻回答:“已经安排妥了。袭警夺枪,但枪没响,没造成伤亡,事情说大也不大,积极自首,认罪态度好,最多判个三五年。在里面表现再好一点,减减刑,实际蹲不了太久。我已经跟他们反复交代清楚了,进去之后,一口咬定是临时起意,但拿到枪后就后悔了,一直处于恐慌中。现在主动自首,上交枪支。”
老板“嗯”了一声,不置可否,等着下文。
任华继续道:“两个人一开始有点怕,毕竟要进去坐牢,心里没底。但我把利害关系跟他们讲清楚了。这事他们确实做了,跑是肯定跑不掉的,警察现在虽然没抓他们,但肯定已经盯上了,自首是唯一能从轻的路子。另外每人一笔十万的安家费,先给六万,已经在两天前送给他们的家人了,他们也已经跟家人确认,等事成之后,再给剩下的四万。”
“嗯,不错。钱要给到位,但不能一次给清,要让他们有盼头,也防止他们反水。”
电话那头,老板的声音似乎缓和了一丝,但随即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确定他们进去之后,不会乱说话?公安的审讯,不是过家家。进去之后,尤其是初期,肯定会被反复提审,车轮战,问他们为什么袭警,谁指使的,跟任永是什么关系,任永为什么送他们走……诸如此类,一系列问题。确定他们扛得住?”
任华脸上露出笃定的神色:“您放心。这两个人虽然是公司的老人,跟了小永有些年头了,但说穿了,就是外围养的打手,小混混出身,没什么大智慧,但江湖义气那一套还认,也认钱。至于袭警夺枪,本来也确实是他们一时鬼迷心窍,看到那个公安落了单,就起了歹意。按照这个事实,该怎么说就怎么说就行,我已经跟他们交代过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跟小永的关系,为什么小永要将他们送走,这个也简单,而且半真半假,最难查证。就说他们夺枪之后,惊慌失措,第一时间联系了将他们从汉阳带到兴扬的任永。任永得知后,虽然大怒,骂了他们,但念在旧情,又担心事情闹大对公司声誉有影响,就决定先帮他们一把。送他们回汉阳躲起来,是权宜之计,本意是让他们避避风头,冷静一下,然后再劝他们自首。反正小永已经死了,死无对证。”
“至于小永的死,我跟他们提了一句,两个人倒也没傻到家,吓得不轻,应该更不敢反水了。只是,如果公安到时候问起小永的死,我有些拿不准,就先跟他们说了装作不知情,您看……行吗?”
“可以。”对面应道,“他们来汉阳躲风头,整天躲在出租屋里,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顿了顿,对面又问到了另一个关键点。
“枪呢?”
“枪小四已经送回来了,现在就在王强手里。”任华答道,“到时候自首,连人带枪一起交,更能体现他们‘真诚悔过、主动归案’的态度,对结案有利。”
对面,老板沉默了片刻,最终同意:“虽然细节还有点粗糙,但总归是连人带枪主动自首,这个事实对公安来说应该很有吸引力……那就这样,让他们尽快去自首,不要拖,夜长梦多。”
“是,我马上安排。”任华立刻应下,心头一松。
“他们的家人那边,也要再上一层保险。安家费给了,话也要说到。让他们管好自己的嘴,不该说的不说,不该问的不问。尤其是这段时间,安分守己,不要惹事,也不要试图联系里面的人。等事情过去了,自然有他们的好处。否则……”
后面的话没说,但其中的寒意,任华清晰地感受到了。
“明白。”任华重重点头。
对面,老板再度开口,像是在对任华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任永的事,是个意外,也是个教训。我们这些年,太顺了。顺风顺水,钱来得太容易,路走得太平坦。顺到有些人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规矩,也忘了危险在哪里。他管不住自己的手,惹出祸事,死了也就死了,这是他的命。但他留下的烂摊子,捅出的窟窿,却需要我们所有人来收拾,来填补。”
任华低下头,额角有冷汗渗出,不敢接话。
任永虽然跟他没有血缘关系,但毕竟是他养大的,也是他一手带进公司,安排到重要位置上的。
任永的张扬、扭曲和不知收敛,他并非全然不知,也曾告诫过,但终究是疏于管教。
任永的死,以及惹出的这一连串麻烦,他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此刻老板的话,字字句句,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你也用不着太过自责。”
老板仿佛隔着电话线看穿了他此刻的惶恐与愧疚,语气稍微缓和了些,但其中的告诫意味更浓,“人是你养的,但路是他自己选的,可谓自取灭亡。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把这件事的影响降到最低,保住我们的根本。”
“公安查任永,查丢枪,甚至可能怀疑到公司头上,这都不怕。怕的是他们查着查着,顺藤摸瓜,摸到了我们真正的生意。所以,丢出王强和李斌,是关键一步。目的是给公安一个交代,只要他们结了这个案子,对上对下都有了交代,他们对于公司的兴趣,对于任永之死的深究力度,就会大大降低。”
“那些堆在包装厂里的货,才能找到机会,安全地发出去。货出去了,钱回来了,这条线就还能活,我们大家就都还有饭吃。至于任永的命案……没有证据指向我们,时间久了,线索断了,自然就成了悬案。这世上,悬案还少吗?”
任华心悦诚服地点头:“老板深谋远虑。那我这就去安排,让王强和李斌尽快自首。包装厂那边的货,是不是等风声稍微过去一点,就立刻安排发车?”
“不,等王强和李斌自首后,派人盯着公安那边,一定要等李东将人带回兴扬,才说明我们弃车保帅的这一招真的起了作用,否则,贸然出货,可能就是自投罗网……千万不能低估了那个李东啊,张震的前车之鉴,还历历在目。”
“即便他们回兴扬了,货也不能一下子全动,先发一小部分,探探路。记住,任何时候,安全第一。”
“知道了。”任华肃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