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相信我,我真就是个跑腿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要是知道的话,不用你们问,早就告诉你们了……”
审讯室里,王强不断重复,车轱辘话来回说。
“行了,重复的话就不要说了。”李东忽然换了个语气,身体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那我换个问题。你们老板,或者说让你们过来自首的那位,给了你们多少好处?”
王强身体微微一颤。
这个反应很细微,但被李东精准地捕捉到了。他心中了然,继续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五万?”
他观察着王强的表情,然后摇摇头:“五万怕是不够,十万?差不多了,本来就是你们俩自己犯事,给你们一人十万封口费,让你们乖乖进去蹲着,别乱说话,这个价码还算合理。”
王强感到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湿,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明明天气很热,他却觉得一阵阵发冷。
眼前的这个公安真的太可怕了,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连给多少钱都能猜到!
王强下意识地张了张嘴,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能说,绝对不能说!
说了,那十万块钱就没了,家人的安全也可能受到威胁。
“让我猜猜这钱怎么给的。”李东继续道,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聊天,“不可能一次性全给,万一你们拿了钱不办事,或者进去之后反水呢?大概率是分两次,或者分批次。”
“自首前给一部分,算是安家费,让你们没有后顾之忧。剩下的,等你们进去之后,再给你们的家人。这样一来,你们在里面就得好好表现,因为乱说话,家里人就拿不到钱了。甚至……可能不只是拿不到钱那么简单,对吗?”
最后这句话,李东说得很轻,但在王强听来,却如同惊雷炸响。
“嘶……我头疼……”
王强脸色苍白,忽然抱住了头,大声喊疼。
他的身体蜷缩起来,整个人缩在椅子上,看起来痛苦不堪。
李东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演技太拙劣了。
头疼?早不疼晚不疼,偏偏在他说到最关键的时候疼?
不过李东没有戳穿。他看着王强拙劣的表演,心里清楚,这说明自己说中了。
这种控制手段并不新鲜,但很有效。用钱拴住人,用家人的安全作为威胁,双管齐下,确保棋子不会脱离掌控。
像王强这种在犯罪组织底层混了多年的人,虽然没什么大智慧,但对“规矩”和“后果”是有敬畏心的。
他们或许不懂法,但一定懂“道上”的规矩,乱说话的下场,比坐牢可怕得多。
所以李东也明白,像现在这般,攻不破,就是攻不破了。
王强不会开口了。
李东在心里叹了口气。
审讯到此为止了,再问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反而可能让对方更加警惕。
审讯有时候就像钓鱼,鱼已经咬钩,但不能急着收线,否则容易断线。要慢慢地遛,慢慢地耗,等到鱼精疲力尽了,才是收线的时候。
不过那是针对大鱼,而对面这个家伙,显然并不具备被如此重视的牌面。
李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警服的下摆,动作从容不迫。
“好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王强如蒙大赦,猛地抬起头,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李东。
这就……结束了?不再问了?他原本已经做好了被连续审讯几个小时甚至更久的准备,没想到对方就这么轻易地放过了他。
“笔录做好了吧?”李东看向旁边的成晨。
“做好了。”成晨点点头,合上笔录本。
“带他回拘留室,单独关押。”李东吩咐道,然后看也没看王强一眼,径直走出了审讯室。
观察室里,李东推门进来时,关大军和严正宏正站在单向玻璃前,看着王强被带走拘留的背影。
“跟预想的一样。”关大军望向李东,无奈摇头,“拿了钱,封了口,不敢说。估计李斌那边也差不多。”
严正宏有些遗憾:“所以这条线,暂时是断了。就算我们知道他们是拿钱办事,是对方扔出来的弃子,但撬不开嘴,就没什么用。”
“还是有点用的。”李东摇头,“至少我们验证了几件事。”
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对方确实急了,采取了我们预判中的‘弃车保帅’策略。这说明我们对他们心理的把握是准确的。第二,王强刚才对‘走私网络’这个词的反应,证实了他们确实知情,只是不敢说而已。第三,对方控制手下的手段很成熟,金钱加利诱加威胁,这套组合拳一看就是老江湖了。这说明丽兴贸易背后的组织架构严密,纪律严明,不是普通的犯罪团伙。”
严正宏缓缓点头:“所以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人已经送上门了,枪也回来了,按理说,这个案子可以结了。”
“对方就是在等我们结案,而且这会儿肯定在等着看效果。”李东接话道,“既然如此,那就结给他们看就是了,只有让他们彻底放心了,包装厂里的货才会动。”
李东顿了顿,沉吟道:“明天吧,我把这两个人带回兴扬。”
关大军一愣:“你要回兴扬?”
“案子是兴扬的案子。”李东解释道,“虽然他们在汉阳自首,但按照规定和办案程序,应该将人押解回兴扬处理。这是正常流程,如果不这么做,反而会惹人怀疑。”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汉阳市的夜景。夜幕已经降临,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远处的高楼大厦在夜色中勾勒出冷硬的轮廓。
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一定有人在密切关注着市局的一举一动。
“要做戏就要做全套嘛,”李东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明明犯罪分子都来自首了,我这个办案人还一直待在汉阳不回去,这太假了。只有我走了,他们才会真正放心,以为逃过了一劫,或者暂时松了一口气。”
关大军皱起眉头。
理智上,他知道李东说得对,但情感上……他不想让李东走。
这半个多月来,专案组从无到有,从一团乱麻到渐渐理清头绪,李东一直是那个拿主意、定方向的人。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当方才李东说要走的时候,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真的有种没了主心骨的感觉。
全省的监控布控还在继续,包装厂的货还堆在那里,任华和陶凤鸣还在监控之下……这么多事,千头万绪,李东这一走,关大军真的感到肩上的担子沉重了许多。
虽然主要也是因为这个案子是李东主办,他只是协助的原因,但确实,李东的能力,那种敏锐的洞察力和大胆且精准的推理,他现在真的心悦诚服。
“必须你回去吗?”严正宏也皱眉,“可以让兴扬那边派人过来接,或者让跟你一起来的兴扬的几个同志押送……”
“不行。”李东摇头,语气坚定,“不要小看了对方。事实上,我们直到现在,也不知道对方掌握了多少咱们的侦查信息,对咱们有多了解。”
“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两个人来自首,对方肯定在盯,这是毫无疑问的。而以我对这个幕后老板的了解,这个人着实精明、谨慎乃至狡诈,最好别糊弄他,哪怕细节上也不能马虎。”
严正宏沉吟片刻,最终点头:“你说得对,如果因为这点细节,导致之前的所有布置和努力全都白费,可就太可惜了……那就这么定了,你明天就出发,大张旗鼓地走,回兴扬给外界释放案子已破的信号,然后……”
他顿了顿,“要尽快回来,专案组是你拉起来的,不能少了你。”
“是,严处。”李东先是敬了个礼,然后笑着说,“您不让我来我也得来啊,况且又不是兴扬的都走,我把之前在丽兴贸易大楼那边露个面的几个人带走,剩下的就先交给军哥指挥。”
他望向关大军,眼神里带着信任和托付:“军哥,接下来靠你了。兴扬那边也有丽兴贸易分公司,说不定也会有人盯着,我肯定不能一回去就来,至少也要在家里待上几天,或者等货动了,才能过来。”
他顿了顿,沉吟道,“其实按我的判断,如果我们的戏演得好,对方相信危险解除,那么最快在我回到兴扬后的第二天,包装厂的货可能就开始动了。所以,我回去的这几天,反而是最关键的观察期,一定要盯紧。”
关大军点头:“我明白,你放心,这边交给我。反正咱们保持电话沟通,只要有动静,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另外,”关大军迟疑了一下,“要盯着王强和李斌的家人吗?也许可以从他们家人那边打开缺口……”
“最好不要。”李东摇头,“运气好,或许可以摸到给他们送钱的人,但这算不上什么突破,对方重要的人不可能亲自过去送钱……如果运气不好,被对方发现,对方立刻就会知道我们没有上当,反而打草惊蛇。现在是一动不如一静,等我走后,静静地等包装厂那边的动静就行。”
“明白了。”
事情定下,几人又商讨了一些细节,李东再度走进了审讯室,这次是对李斌的审讯。
结果在预料之中,李斌的反应和王强如出一辙,同样是咬死“什么都不知道”,同样是拙劣的表演。
不同的是,李斌比王强更加沉默,话更少,明显更加难攻克。
罢了。
第二天一早,汉阳市局大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