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钱庄、运输公司和宏发集团,这三个板块在公开的层面上没有任何公开的业务交集。
宏发集团旗下的宏远运输是正规物流公司,跟地下钱庄风马牛不相及。而那几个小运输公司虽然从之前的调查结果来看,它们很可能是宏远运输用来干走私的“影子公司”,但在在法律上跟宏远运输确实没有关系。
就是这样三方在法律意义上完全相互独立、在公开场合从不来往的势力,员工们却在深夜的饭桌上围坐在同一张圆桌旁,一起喝酒吃菜,一起笑骂打趣,彼此之间毫无隔阂。
这种场景本身就极能说明问题了。
如果不是利益上有深度的捆绑和合作,如果不是同属一个体系,这些身份差距相当大的人怎么可能凑在一起,而且相处得如此自然?
张颖靠在面包车的座椅上,隔着车窗望着对面大排档里那一桌正喝得热火朝天的人影,嘴角轻轻勾起一个弧度。
……
是夜,晚上九点四十。
李东坐在会议室靠窗的位置,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张宁港市区地图上。
地图上用红蓝两色的圆珠笔画了好几个圈,蓝色的是走私仓库的位置,红色的是宏发集团名下各个正规仓库的位置,两条色带之间隔着一段明显的空白,像是棋盘上泾渭分明的落子。
不过他没有看地图,而是在想事情。
上午赵小华那边传来消息,说在码头上亲眼看见了宏发集团的货车和走私货在同一条船上装货,他脑子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几分。
而晚上张颖汇报,发现地下钱庄、运输公司和宏发集团的员工私下里竟十分熟稔,经常在一起聚餐,便更加振奋。
这两条线的突破,一明一暗,互相印证,像两把钥匙,同时插进了同一把锁的上下两个锁孔,给案件的侦查带来了新的突破。
可短暂的振奋之后,他又总觉得差了点什么,像是拼图拼到最后,正中央还缺着一块,怎么都填不上去。
这块缺的拼图,他心里清楚,是钱的去向。
走私是上游,分销是中游,那么最终的利润去了哪里?这是一个案件最核心的闭环逻辑。
侦办一起走私案件,如果只有货物流转的链条,而没有资金流转的闭环,那就好比只抓住了蛇的尾巴,却让它最致命的部分隐入了草丛。
办成铁案,要的是人赃并获,物证、口供、资金流向,三者缺一不可。
货要有源头,钱要有归处,只有把这两个端点都死死攥在手里,整条链条才能严丝合缝地扣死,才能经得起法律的反复审视。
而地下钱庄这条线,从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只能证明宏发集团和地下钱庄存在某种间接的非法关联,却还远远不足以解释那数量庞大的走私利润最终流向了何方。
如果只是通过地下钱庄洗白了,那洗白之后呢?钱去了哪里?又是以什么形式沉淀下来,进入宏发集团或者其他关联公司的合法账目?
这些问题,他都还没找到答案。
钱,太重要了。
这也正是他尽管内心早已笃定宏发集团就是这起案件的核心,却在行动上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苛刻的耐心、迟迟没有按下收网按钮的根本原因。
李东的肩头承担着巨大的压力。
他不敢设想,万一案子办到最后,收了网,抓了人,可那巨额的犯罪所得却被对方提前转移,留给国家的只是一堆空壳和烂账。
那他绝对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
他在等,等钱浮出水面。
也正因如此,他对那个最初设立时多少带点“虚晃一枪、声东击西”意味的地下钱庄专案组,如今愈发重视起来。
起初,设立这个小组,更深层的考量是为了扰乱对方的视线,让宏发集团误以为公安的调查重点在金融违法层面,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可随着时间的推移,李东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这条线根本不是虚招,而是极其重要的压舱石。
它打击的,正是犯罪链条最核心、最隐蔽、也是最脆弱的命门。
其实今天不止赵小华和张颖这边有了突破,下午的时候,刘朋也提了一嘴,说地下钱庄专案组那边有突破,李东问什么突破,这家伙却神神秘秘的说还没确定,正在外面忙,进行进一步的核实,晚上回来开会的时候再详细汇报。
现在,距离开会还有二十分钟,李东等的就是他们。
随后,专案组的成员陆续抵达。并不是所有人都要参加这个晚上的碰头会,如今摊子铺得太大,人手捉襟见肘,每个小组都有蹲守任务要执行,所以只有各组的正副组长和核心骨干才会过来。
他们推开会议室的门,彼此点头示意,跟李东打招呼之后,便各自找位置坐下。
当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成晨和张颖联袂而入时,李东眼里那抹因等待而显得有些锐利的殷切,悄然融化了些许,露出一些笑意。
这两个人,并肩走着,挨得很近,从门口到座位这短短几步路,还在低头窃窃私语。
李东看在眼里,心里不免泛起一丝感慨。
这两个人,真是越看越合适了。
说起来,当警察的家属真的苦。许多人在恋爱之初,嘴上说着理解警察的忙碌和危险,说喜欢警察的责任感和使命感,但真正进入生活,当一次次约会因为临时任务取消,当一个个生日因为突发的案情错过,当漫长的夜晚永远只能面对空荡荡的另一半床铺时,那种抽象的理解便会迅速被具体的、日复一日的失落和孤独侵蚀。
怨气、愤懑、争吵,然后冷战、分手,甚至离婚,都是这条路上太常见的风景。
李东在这个系统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见过了太多无疾而终的感情。
成晨的上一段感情就是这样。
当初的未婚妻去了京都发展,二人分手后,他后来又处了一个省电视台的女孩,跟大多数女孩一样,起初,对方觉得警察这个职业光环耀眼,有个刑警男友很酷,可当新鲜感过了,便很快被成晨那“一周见两面就算奢侈”的工作状态吓退了。
再后来成晨因工作调动去了兴扬,两个人连正式的分手谈话都没有过,就自然而然地断了音讯。
成年人的体面,就是有些不需要说的话,就不说了。
所以说句十分令人心酸的话,警察找警察,除了那种天然的职业信仰的认同感之外,彼此的工作节奏同步,能在值班室的深夜、在案发现场的午后、在漫长的蹲守间隙见到对方,这也是一个很大方面的考量。
毕竟,一段无法提供基本陪伴的关系,是很难长久存续的。
言归正传。
当墙上的时钟指向晚上十点,李东终于等来了似乎有些风尘仆仆的刘朋。
刘朋走进会议室,看见李东跟前桌子上的茶杯,也不管李东是不是喝过,直接拿起来,“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然后才兴奋地说道:“李组长,地下钱庄专案组有重大突破!”
李东倒是没有在意这些细节,闻言当即问道:“什么突破?”
这些天,他见过刘朋很多种状态,但眼前这种表情很少见。
他笑着说:“刘处,别着急,你先把气喘匀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