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朋立刻挺直了腰背,语气笃定:“主要的几家财务公司,位置、法人、办公地址、大概的人员构成,我们都已经有底了。至于有没有更隐蔽的窝点,可能需要进一步排查,但核心的几家,绝对跑不掉。”
“很好。”李东问出了下一个问题,“查处那些财务公司需要的手续、搜查令这些审批流程,你这边能协调多久办下来?”
刘朋略微估算了一下:“最快明天中午应该能下来。”
李东想了想,微微摇头:“太慢了,我需要特事特办,你连夜向领导汇报,把情况说透,把紧迫性讲清楚。最好在明天早上上班之前,所有手续全部到位,行不行?”
刘朋愣了一下,脸上浮起了一个“你够狠”的表情,语气里却没有半点抵触,反而带着一种被点燃了的干劲:“行!没问题!我待会儿亲自去找领导,今晚无论如何让他们把活干了。大不了我直接跑到他们家门口堵人,批不下来我就不走了!”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笑声,刚才紧绷的气氛被这句话冲淡了一些,但每个人脸上的认真劲儿丝毫未减。
李东也笑了起来,随后目光扫过全场:“那就这么定了。明天上午,地下钱庄专案组集中力量,同时查封四家财务公司。其余各组依旧坚守各自点位,尤其在银行的同志,一定要细心观察,不能擅自离岗。负责盯梢宏发集团那七个高层的同志,也要特别盯紧,时刻注意他们的动向。一旦他们有所异动,或者有跑路的迹象,立即拿下,不需要等指令。”
“明白。”众人纷纷应声。
李东安排完这些,重新坐了下来,拿起了桌上的电话:“行,具体分工大家心里都有数了,各自回去准备吧。我给家里打个电话,跟严处通个气。”
电话很快接通。
那头传来严正宏的声音,带着熬夜工作特有的那种微哑,但精神头很足:“李东?这么晚了,有进展?”
“严处,好消息。”李东没有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今天一天之内,专案组在三个方向上都有了突破。”
严正宏那边安静了一瞬,随即声音里透出明显的关注:“什么突破?说。”
李东将三件事情一一汇报。
汇报的过程中,李东没有添加任何主观判断。他只是把事实一件一件摆出来,他知道严正宏是老刑侦了,这些信息的分量不需要他多解释,严处自己就能掂量出轻重。
说完,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李东能听见那边翻动纸张的细碎声响,大概是严处在记着什么。
然后严正宏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三件事,合在一起,简直形成了一个闭环。码头那边是货,地下钱庄那边是钱,宏发集团是人和组织。货、钱、人,三样全了!”
“还真是。”李东微微一怔,有些意外地说,“我之前还真没往这个方向去总结。”
严正宏继续说:“既然如此,下一步是不是准备全国拉大网了?既然货的源头、钱的去向、人的组织架构都已经清晰……条件已经具备了,可以启动全国统一收网了。”
李东摇了摇头,虽然知道对方看不见,但还是下意识地做了这个动作。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开口:“严处,我的想法是,暂且先不急,不要这么快拉大网。”
严正宏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哦?说说你的理由。”
李东将刚才在会议室里跟众人讨论的思路重新梳理了一遍,尽量简明扼要地讲了出来。
“……所以,严处,我们现在确实已经具备了全国收网的基本条件。但有两个问题,需要再斟酌。”
“第一,目前掌握的这些证据,虽然链条完整,但其中最核心的部分,比如宏发集团与走私货之间的实质性关联,还停留在间接层面。”
“第二,也是最关键的——如果现在就拉大网,等于直接告诉对方,我们已经彻底掌握了他们整个走私链条的全貌。如果周文宏真是幕后老板,以他这么精明的人,一旦意识到警方已经全部摸清了他的底,绝对会不惜一切代价,第一时间销毁证据,转移资金,安排核心人员出逃,甚至可能采取大范围灭口等极端手段。”
“而通过地下钱庄来调查,则要温和许多,他只会觉得是地下钱庄那边出了问题,哪怕觉得整个洗钱板块出现了问题,虽然伤筋动骨,至少不是天塌地陷。从人性方面考虑,只要他还抱着一丝希望,就不会做出太过极端的行为。”
电话那头,严正宏沉默了片刻,赞许道:“你说得很有道理。确实不急着拉大网,等你们那边突破,甚至将全国各地的中下游相关方的名单全都拉出来了,再拉这张大网也不迟。大网拉得晚一点没关系,只要拉得准、拉得全,比仓促出手强一百倍。”
他笑着说:“你这个思路,比我更稳。当年我在一线的时候,总想着越快越好,抓到一点苗头就想收网,后来吃过几次亏才明白,有时候慢就是快,忍就是进。你现在还这么年轻,在已经掌握了足以全面收网的证据之后,还能沉得住气,选择再往前走一步,把网收得更紧一些,这说明你的心态比我预想的还要成熟。不容易。”
不待李东回应,他顿了顿,像是在权衡什么,然后继续说:“不过,有一个风险你要考虑到。万一幕后老板还就真的反人性,你一动地下钱庄,那边就剧烈反应,甚至狗急跳墙,做出了极端动作,那怎么办?你有没有应急预案?”
李东回答得很干脆:“有。动地下钱庄的只是这边刚成立的新专案组,之前是为了迷惑敌人,现在真的派上了大用。除了他们,其余各组依旧各就各位,四小时轮班不间断盯梢。一旦发现周文宏或任何核心人员有杀人灭口或者出逃迹象,他们会立即采取控制措施,不等指令,不请示,先拿下再说!”
“所以,不管他们动也好,不动也罢,都已经在我们的掌握之中。”
严正宏听完,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很好,看来你把这些都考虑进去了。行,既然你已经把预案做足了,那我这边当然支持,就这么办!”
“最后还是要提醒你一句,敌人不简单,走私这行当,什么都可能沾,放手去干,但一定要注意安全!”
“明白。”李东郑重地点头:“您放心,明天行动之前,我会再次跟大家强调安全。”
“好,那就这样。”严正宏的语气重新变得利落,“宁港那边你全权指挥,我也要跟成厅汇报了。你那边一旦有所突破,全国拉大网就要立即跟进,这个准备工作不能等到最后才做,得让成厅提前跟部里协调好。”
“好的。”
……
第二天上午八点,宁港市局大院里人头攒动。
七辆警车和三辆民用面包车整整齐齐地停在办公楼前的空地上,面包车车身上虽然没有喷涂明显的警用标识,但那种齐整排列的阵势和车旁站立的干警们笔挺的腰板,任谁一眼扫过去都能看出这不是普通的出行。
李东站在办公楼前的台阶上,看着干警们陆续登车。他的表情平静,目光在每一张脸上掠过,该嘱咐的,已经都嘱咐过了,接下来,就看大家的了。
最后,等刘朋也上了车,李东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对他点了点头。
“凯旋归来。”
“一定。”
“好,出发。”随着刘朋一声令下,十辆车几乎是同时发动,引擎的低沉轰鸣声在清晨的院子里连成一片,旋即快速驶出市局大门。
李东站在台阶上没有动。
他看着车队的尾灯在路口拐了个弯,消失在一排梧桐树的后面,然后才收回目光,转身走回了办公楼。
他没有跟着去。
他的战场不在那些财务公司,而在其他战场。
查封地下钱庄只是“掩人耳目”的一步棋,真正关键的战场在别处。
宏发集团接下来如何应对,高层人物是否会异动,那些分散在各个银行的“钱袋子”是否会如期出逃,这才是他今天要盯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