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十万,一年就是一百二十万。
在这个年代,这个数字足以让任何一个人闭上嘴、低下头,安安分分当老板的好员工。
一些人甚至能把这样的老板当作亲爹亲妈一样对待。
吴建平叹息道:“坦白说,这钱拿得,一直以来,我自己都觉得心虚。越是拿得多,心里就越不踏实。直到今天你们在银行抓我,我才终于意识到,这十万原来是我该得的。”
他说着,眼神有些放空,像是在回忆某段往事:“好几年之前了,有一天下午,周总忽然把我单独叫到办公室,说是闲聊,其实我后来想想,他那哪是闲聊啊……他问我,假如有一笔钱来路不明,需要洗白,用什么办法最安全。我当时只当是他在考验我的业务能力,就随口答了他,说可以用大量他人的银行卡来操作,把资金打散、分散进出,银行那边很难追踪。”
他垂下眼,盯着自己手铐上反射出的灯光:“现在看来,他真这么干了……早上他突然把我喊到办公室,从抽屉里一摞银行卡中取出一张,让我带站在旁边等候的曹丽去办理转账。我看到那一摞银行卡,心里就咯噔了一下,这可不就是我教他的那个方法么……我怕出事,心里一百个不情愿,有心拒绝,可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给的实在太多了,在他面前,我实在没办法说‘不’。”
说着,他苦笑道,“这恐怕也是他敢让我亲自露面的原因,一来是吸引火力,给他创造逃跑的机会;二来,也是这个方法确实有用。如果那个沪上的公司跟他本人毫无关联,即便我现在站出来作证,从法律上也完全没法证明他跟那些钱有任何关系。”
李东闻言,面色凝重了几分,点头道:“确实。不光你作证没用,那些财务公司的人作证恐怕也没用。毕竟钱是在第三方的银行卡里,那些卡跟周文宏没有任何直接关联,法律上很难锁定到他身上。这就是他的高明之处,每一步都留了退路,每一步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他转头望向刘朋:“刘处,看来只抓周文宏和宏发集团高层确实不够。关于洗钱这条线,除非周文宏亲口承认是他安排和授意的,否则光有银行卡还锁不死他。唯一的办法,就是从走私端,到运输公司,到地下钱庄这一整条线上的所有证据全部指向周文宏和宏发集团,才有可能定他的罪。”
“我们的人已经安排好了。”刘朋的神色间带着一股办案人员特有的干练和果决,“接下来是宁港航运和那几个运输公司,还有码头仓库那一块,我这就让人通知各组,立即组织抓捕!”
刘朋说着便快步走向门口,招手喊过一名侦查员,严肃地交待了几句。
侦查员立即步履匆匆离去。
待刘朋回到审讯室,李东继续问吴建平:“那你经手的资金里,有哪些是正常的,哪些是不正常的?作为财务总监,你应该能从资金流向中看出一些苗头。毕竟你在这个位置干了这么些年,哪些账目合规、哪些账目有猫腻,凭你的专业素养,不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提醒道:“你要明白,我不是要你一个人扛所有的事情。你配合我们,把你知道的交代清楚,我们自然会根据你的配合程度来认定你的责任。你那些年经手的单据、流水、合同,只要你能回忆起来,能提供线索,我们都记在案卷里,将来上法庭的时候,这都是实实在在的从轻情节。”
吴建平摇了摇头:“我只能说,宏发集团明面上的账是干净的。”
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重大的进展。
这意味着宏发集团的财务体系存在两本账,一套对外公开的正常账目,用以应对税务、工商等部门的常规检查;另一套则是真实的、记录着走私收入和洗钱流向的内部账目。
这套账才是整个犯罪链条的核心命脉,里面甚至可能记着每一批货的来路、每一笔赃款的去向、每一个中间环节的分成比例。
李东心里清楚,那本账要是能拿到手,这个案子就相当于拿到了最硬的铁证,任凭周文宏再怎么巧舌如簧,也翻不了天。
“那暗地里的一套账在哪里?”李东追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但心跳已经明显加速了。
“在周总手里。”吴建平说,“或许是为了展示对我的信任,那个账本我曾经在他办公室看见过,他也明确跟我说是集团之外的一点小生意的账。”
“但他没让我碰,我也从没想过要去碰。我知道那种东西,碰了就是给自己惹祸上身,我只要确保自己经手的都是公司正规业务的账就行,其他的我不想管,也不敢管。”
李东听着,在心里飞快地评估着这个信息的价值。
吴建平说他没有碰过那个账本,从他的眼神和语气判断,可能是实话。
而且以周文宏的性格,既然吴建平并非犯罪团伙的真正核心,也确实不可能给吴建平碰那本账。
甚至,让吴建平知道有这样一个账本,都有可能是他对吴建平的一种试探。
周文宏这个人太精了,他行事从来不会无缘无故,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背后可能都有他自己的算计。
他故意在吴建平面前提起那本账,也许是看看这个财务总监的反应,如果吴建平表现出哪怕一丝对这个账本感兴趣的迹象,下场恐怕就是直接卷铺盖走人,甚至可能走得更不体面。
反正吴建平经手的只是明面上的正规账目,换个人来一样能做,他周文宏不缺一个财务总监。
“这么说来,你确实知道的不多?”李东最终点了点头。
“是的,我可以对我说的每一句话负责。”吴建平用力点头,“我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事情到了这一步,这工作恐怕是丢了,我也没必要藏着掖着。”
李东不死心,又问:“还有没有什么补充?别急着开口,不是说你藏着掖着,你仔细想一想,任何你觉得不对劲的地方都可以说,再小的事都行。”
吴建平想了想,摇头道:“真没有,知道的我都说了。”
“行。”李东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语调里带着一种真诚的认可,“你今天的配合,我们会记录在案。这对你肯定是有帮助的。接下来,我随时有可能再找你了解情况,所以短时间内你还不能走,请你理解。”
这是审讯中的“留白”技巧。
不能在对方第一次松动的时候就一口气压榨到极限,那样反而可能引发反弹。要给对方一个缓冲的时间,让他在独处的时候反复回味今天的对话,反复思考自己说出去的话意味着什么,反复权衡“我已经说了这么多,不如全都说出来”的心理过程。
当然,吴建平也许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这也没关系,反正先晾一晾总不会错。让他在羁押室里独自面对自己的处境,那种无言的煎熬本身也是一种有效的审讯手段,这时候,他或许会自己主动绞尽脑汁回想以往可能忽略的细节。
“周文宏的那个账本是重点。”
待吴建平被两名侦查员带出审讯室后,刘朋开口的第一句便是这个。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判断。
李东点头:“申请搜查令吧。今天事发突然,周文宏不会有太多时间去转移或者销毁账本,账本大概率还在它原本藏着的地方。”
他沉吟了一下:“既然吴建平在他办公室见过,办公室肯定要搜,除此之外,他家里、车里,所有可能藏东西的地方,全都要搜。周文宏这个人心思细,他藏东西不会放在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但一定在他日常活动范围之内,因为越是重要的东西他越不放心交给别人保管。”
说着,他面露期待:“要是能直接将这个账本搜出来,哪怕他一个字都不说都没关系!铁证如山,他再怎么狡辩也是白费力气。”
从审讯室出来,李东站在窗前,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连日来的疲惫像一层薄薄的壳裹在身上,但此刻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些。
吴建平的口供很重要。
那个账本的存在,让整个案件的证据链条有了一个明确的、可以落地的目标。有了它,所有散碎的信息就有了统一的指向,整个拼图才算真正完整。
当然,能不能找到,还不一定。
如此重要的东西,甚至可以说是要命的东西,周文宏大概会藏得很严实,找到的几率其实并不算大。所以不能将希望全都放在账本上,或许其他几条线突破的反而要容易一些,需同时进行。
“李组长,严处电话,找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