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句话说,你可还有遗言?”
面对来自大方士的威压,于肃不再言语,缩在宽袖中的右手已然摸上了一只玉瓶,左手却不由自主的抚上了胸口,感知着其内劳累过度,正在呼呼大睡的小山参,继续眯着眼睛看着高空的模糊身影,一股破釜沉舟的杀意也弥散开来。
“倒是不差。”
见状,上方的丑陋傀儡不留痕迹的抬起手,将一片即将脱落的嘴唇按了回去。
寥寥言语间,傀儡于肃已经摸清了许多信息,双方也算是交了底,此刻他模糊的面容上同样满是复杂,两只眸子死死锁定在了于肃的胸膛位置。
哗啦啦......
风声大起,血霞如海浪般起伏不休,宛如末日将临。
于肃的身影微微有些摇晃,面色亦是惨白的厉害,但其念头却已经勾动了袖中玉瓶,暂时收起了那团金灿灿的光晕,身上也随之涌现出了稀薄黑云。
呼啦!
异变骤生,血霞猛地卷动!
不待于肃如何,一道衣裙撕裂,露着大片春光的窈窕身影,瞬间出现在了于肃身前!
“我时间不多了。”
傀儡于肃不再试探,语气平静,声音稍快道:
“我帮你杀了方才那人,算是给你除去一祸患,蒋姑娘近来帮了我许多,这便托付给你了,还望你能尽力帮她得个安生。”
“夜悬老祖!”
于肃愣神皱眉,隐隐察觉出了傀儡于肃托孤的意思,正欲开口问话时,一直被藏在滔天血霞中,刚刚才重新露面的蒋荟灵却是打断了他的言语。
这位衣裙撕裂许多的佳人,朝着面前的于肃叩拜而下,送去许多传音。
她不仅将傀儡于肃的寿元之忧讲了个明白,甚至极快的将邢家两人死亡的前后经过,也都简略的说了一遍。
末了,蒋荟灵青丝垂落,俏脸深埋,重重跪倒在于肃脚边,急声恳求道:
“夜悬老祖!于小公子杀了邢家两人,给你摆脱了后顾之忧,于小公子又是与夜悬老祖同出一体,说不定夜悬老祖就能有法子帮于小公子,还望...夜悬老祖能施以援手!”
“原是必死之身?难怪不再与我兵戎相见!”
于肃心头恍然,并不理睬跪在脚边的蒋荟灵,身影直接往上方升起,那道立在上空的傀儡的真容,总算在于肃面前渐渐真切起来。
只见高空那具丑陋傀儡的血肉身躯已在崩碎,全靠红霞化为细线将肉身强行缝合在一块,面上那泥巴五官亦是成了烂泥,不仅已经在缓缓融化,同时也在往着下方掉落些许泥土碎渣。
“泥肉还魂,性命无价......”
傀儡于肃静静立在原地,对于于肃的靠近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不时扫过于肃放置小山参的胸口,于肃则仔细打量着丑陋傀儡,一边结合蒋荟灵透露的消息,皱眉判断对方的情况,一边心中隐隐有了许多明悟。
“之前让我留下遗言,试探许多,恐怕是想看看我会不会拿小山参来威胁换命,想看看我是否值得相信?”
念头至此,于肃心中五味杂陈。
面前的这具傀儡,说到底也算另一个“自己”了,换做自己在托孤前,确实也会多多试探。
“姜乐渡的方术我没有办法应对,你的这具肉身该是保不住的,不过或许我有办法可保下你的意识,让你得一线生机。”
于肃神情复杂难明,稍稍思量后便犹豫的探手入怀。
对于面前的这具傀儡,于肃初时只有杀意,想来对方亦是如此,不过当对方的死亡已成定局的话,确实又能有其他计较了。
不谈对方如今有着大方士的心景境界,只谈对方与自己相差不大的心性手段,若是能收于麾下,让自己能多一具傀儡驱用的话,日后想来是能派上大用场的。
“唔......”
晃手间,于肃怀中已经多了一颗呼呼大睡着的大白萝卜。
那大白萝卜缩在于肃怀中,几根须子耷拉在于肃手臂之上,嗅着熟悉的气息安然做着美梦,偶时还恶狠狠地唔哼几声,也不知是梦到了什么。
高空上的丑陋傀儡不由走近了几步,愣愣看着于肃怀中的大白萝卜,于肃也适时开口道:
“小山参如今可抽离生灵的意识,若是让小山参抽出你的意识,将之存放到他处,也算是变相得了生机......”
“如此的话,你会放心?”
丑陋傀儡目光柔和许多,看着于肃怀中的大白萝卜,平静打断了于肃的言语。
他放轻了声音,似是不愿打扰小山参的美梦:
“换做是我的话,我定会在傀儡意识上布置诸多手段,这才敢留用身边,如此说的话...你我虽无主仆之名,却是已有主仆之实。
当下看来,你虽然比我沉稳几分,不过底色相差不大,我便是你,你便是我,你觉得换做是你,你会答应么?还是让小山参舒舒服服睡个好觉吧。”
于肃长吐口气,对于面前“另一个自己”的选择已有预料,倒也不再相劝,而是小心把小山参收回胸膛衣衫,含笑回道:
“也是,毕竟人穷无亲,树瘦无荫......”
听闻过去言语,当年夜杀豺狼、后除二叔的场景浮同时现两人脑中,丑陋傀儡视线缓缓上移,与身前几步外的青年对视一眼,两人皆笑出了声,相拜而下。
一者乃是长相冷峻,身量挺拔的蓝袍青年。
一者乃是气息宏大,模样丑陋的将死傀儡。
两者相视一笑,心有灵犀的互相拱手拜礼,异口同声道:
“人穷无亲,树瘦无荫,于肃愿做苍天大树,自己给自己挣下片阴凉,断不愿再寄宿于他人羽翅下。”
话落,血霞急速敛去,周遭的真实天地开始浮现。
轰隆隆......
天空之中,黑黝黝的恶水不时滴落,天地间轰隆声不绝于耳,震动感愈发强烈。
显然孽海欢坟的破碎已在眼前,即将彻底融入大昏天,脱离孽海欢坟的时机也悄然而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