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大哥。”
朱崖抿了抿唇,静静立在门口,少年的面容也被阴影笼罩,显得有些阴沉:
“我娘当初亦是花魁,心性与那红稼论起来颇为相似,往昔明明有机会攀上周家大树,却因贪心成了船宿女,沉沦数十载,全靠膝下独子撑住了活着的念头,之后又被其他同样贪心的女人当做了进身之阶,活生生被抽干了宝血。
杀人只得一时爽快,我想让那女人原原本本的走一遍我娘的路,叫她大道在前因贪心而不得触,叫她花魁之身却遭万人尝,叫她万念俱灰,只想追求平凡生活时,又撞上另一个当初的自己,死在‘自己’手里。
如此这般,走过当初我娘的路,她才能知晓我娘的苦,才会知晓,什么叫因果报应。”
“倒也不是说以牙还牙有错。”于肃直起身子,运转宝血,将体内酒气化为醇红气息吐了个干净,幽幽言道:
“被仇恨牵绊的话,对于修行来说可不是好事,说不定今生都没有触及方士的可能,你可想明白了?”
“于大哥,我知我娘不是好人,她生前总念叨着她只是个贱人,所谓贱人之种乃为贱种,我就是这般没志气的贱种,方士非我之念,唯愿今生为母唱个公平。”
言罢,少年深深行过一礼,恭敬退出了房间。
于肃看着朱崖的身影远去,心中突兀升起了几丝难言,缓缓扭头看向了窗外。
周家先祖传下的巨型飞舟,慢悠悠在天空遨游着,湛蓝天空上除了周家巨舟,还有另外三个罪海幸存的方士家族,同样驾驭着巨舟往莲屋坞方向飞去。
四艘巨舟并肩散开,船帆上绘着各自家族的徽记,在风中猎猎作响。
如今距离离开罪海已有十三日,昨日阴差阳错与墨清相认后,恰巧便有珠泪屿之主,大方士囍娘的法旨传下,要求所有珠泪屿东南水域的方士,必须全都赶往莲屋坞。
于肃知晓该是大方士囍娘,即将在莲屋坞宣布东南水域之主的归属,当即连夜点将,也与潮信舫仅存的另外三个方士通了气,一起驱使巨舟往莲屋坞同行。
同时,于肃也将藏在潮信舫边缘的墨清与魏枕戈捎上了船,一并将偷跑出的两人悄然带回莲屋坞。
故人相见之下,自是欢喜。
这周家巨船传承自十八先祖,其上自带有阵法护持,不惧外界窥探还有不小的防御作用,于肃同墨清和魏枕戈简单聊了聊过去遭遇后,便是一场久别重逢的大醉,自昨夜饮到了今日晌午。
“主子,方才那少年是......”
詹狸巧对刚刚朱崖的言语来了兴趣,女人天生的八卦性子她自也逃不脱,当即凑往前来想要旁敲侧击一番。
闻言,于肃眸光复杂,随手将窗沿上不知谁落的一粒瓜子壳弹飞,看着它坠入云海,转眼就不见踪影。
朱崖的资质不差,心性也算上乘,加之现在有一尊方士帮衬,又成了方士家族之家主,资源同样短不了,若是专心于修行的话,将来成就方士的可能,比常人大上无数倍。
可惜,自打出了罪海,将蒋荟灵与那红稼交在朱崖手中后,朱崖竟是隐隐表露出了,被花魁红稼美色所诱的迹象。
那红稼本就是个有野心的,失去了赵家这颗大树,自然诚惶诚恐,极力想攀上朱崖这周家家主,两人已然走的越来越近。
于肃自不信朱崖真对仇人动了心,隐隐猜出了朱崖的念头,所以才有此一问。
罪魁祸首花魁红稼已入朱崖虎口,其他诸如赵家主脉的帮凶,虽然已逃出了潮信舫,不过有着方士家族的势力名头在,用不了多久便全都会被朱崖寻到。
但依着方才朱崖的言谈看,这少年是真打算与仇人共度春宵,想完完全全把当年朱茗的遭遇,都让那花魁红稼尝一遍,要叫其切身感觉到何为因果报应。
可若是真如此的话,朱崖对于那花魁红稼的报复将持续数十年之久,期间心性被仇恨所蒙蔽,断然是会对修行有极大影响的。
说实话,直到此刻,于肃也颇不理解这般走一遭,比之直接割去那女人的头颅,又有何区别?总归是要其杀的,难不成真要以牙还牙才算复仇?为此搭上修行前景,又是否算划算呢?
思来想去,于肃最终也只能道一声执念困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