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附近可有铁矿?孤要炼铁取用。”
“铁矿?”
刘祀搜寻铁矿,自然是为了回回炮车那等庞然大物做准备的。
这东西单靠木头横梁,才撑不起全部重量。须要知道,中间那根横梁可是托着几千上万斤重的配重箱和炮梢啊!
既然承受万钧之力,若非精铁制成,几发下来便要断裂。
可铁矿这事,李恢自己还真说不准。
他下意识地扭头,目光投向了身后的爨宁。
爨宁会意,当即上前一步,拱手道:
“大王可放宽心。”
他的语气沉稳而笃定,带着几分南中大族的底气与豪爽:
“小人宗族世居益州郡,族中矿脉、铁坊皆有储备。大军若行至存䣖县,爨家定为大王献上足够用铁,绝不叫大王操半分心思!”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再者,存䣖乃我爨氏根基所在,大王若在那里取铁铸件,也可省去从平夷沿途搬运重物之苦,您看……”
他这句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
刘祀在心中飞速算了一笔账,从平夷到益州郡存䣖县,沿途六百余里,且多是高山险阻、羊肠小道。
自己要大造回回炮车,少说得备下三五十根铁横梁才堪用。
一根横梁三四百斤,三五十根便是上万斤铁,要运送这上万斤铁器走六百里山路?
光是运输就能把人累死,可若是到了存䣖再就地取材,直接用爨氏提供的铁料铸造横梁,那确实省事得多了。
况且存䣖距离叛军大本营味县仅二百余里,位置更好。
想到此处,刘祀当即拍板,面上浮起一丝欣然之色:
“好啊,就依将军所言!”
他这便走到帅案前,提笔铺帛,当场写了一封亲笔信,交到爨宁手中,对他言道:
“此信就由你即刻派人送去爨家宗族,提前联络妥当,需要备齐铁料、匠人、炭火,大军一到存䣖,即刻开工。”
“诺!“
爨宁双手接过信函,小心收入怀中。
这封信的分量他掂得清楚,这不仅仅是一封调拨铁料的公函,更是爨氏正式站到大汉旗帜下的一张投名状。
从今日起,爨家与大汉便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便在爨宁退下之后,帐中忽然又响起了动静。
孟琰和焦璜二人对视了一眼,随即齐齐跪了下来。
“大王!”
孟琰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紧张,为之乞求道:
“臣有一事相求,还望大王恩准。”
“讲。”
孟琰深吸一口气,拱手道:
“臣与焦璜同宗之中,有不少人……是被雍闿裹挟从逆的。并非人人皆甘心叛汉,只是身不由己罢了。”
他咬了咬牙,鼓起勇气说出了后面的话:
“大王可否再给臣等一个机会,以书信劝降同宗,令其弃暗投明?”
“若能劝得一二族亲归附,也可为大王减少些攻城时候伤亡,尽快收复失地。”
见孟琰如此说,焦璜也连忙跟着磕了个头:
“臣亦是此意!焦氏在益州郡中尚有些人脉,若能争取过来,大王攻城时可少费几分周折。”
说完,两人便跪在那里,心中战战兢兢起来。
他们的心思其实并不难猜,是真心想帮大汉吗?
当然也有几分。
可更重要的,应当还是想保全他们那些跟着雍闿造反的族亲。
如今他们已然知晓了回回炮和猛火油的存在,知道了刘祀的具体作战计划。
若是开口求情,难保刘祀不会起疑,毕竟此二人已经知晓了如此之多的军机,现在又要往敌营送信,谁知道信里写什么?
万一走漏了风声,那可是杀头的大罪。
可为了族亲的性命,他们又不得不冒这个险。
眼见二人跪在帐下,心中焦急不安,李恢和高翔、廖化等人都看着刘祀,等着他的表态。
刘祀看着跪在地上的二人,只扫了他们一眼,便当即同意下来:
“准了。”
只轻飘飘两个字,没有犹豫,也没有附加任何条件。
孟琰和焦璜齐齐一愣,似乎没料到会这么痛快。
“大王……当真?”
“写吧。“
刘祀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如同在准许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能劝降几家是几家,孤倒也乐见其成。”
刘祀答应的很轻巧,两个家族皆有投奔雍闿造反之事发生,如今二将要给这些投降之人写信,正常人都会怀疑他们可能在心中泄密,这也是二将一直战战兢兢提出这请求的原因所在。
但在刘祀看来,就算对面知道自己有回回炮又如何?
他们能破解此物吗?
回回炮的原理摆在那里,八十步外发百斤飞石,城墙挡不住便是挡不住。
知道了又怎样?
加高城墙吗?
这却并无任何用处!
还真不是刘祀小瞧了南中的这些人,如今在回回炮车和轻油的面前,他也毫无任何方法反抗!
这真不是狂妄,而是科技进步带来的加成。
是技术代差带来的绝对性碾压优势!
孟琰和焦璜跪在地上,听到这番话后,心中那块悬着的大石头终于是落了地。
“多谢大王!”
两人齐声叩首,声音中尽都是感激……
大帐中议事至此结束,各人领命而去。
向宠带着匠人翻山越岭,在平夷城外一座山中日夜赶造猛火油。
爨宁的信使快马加鞭,奔向存䣖。
三日后,大军拔营西行。
五千余人的队伍如同一条蜿蜒的长蛇,沿着南中那崎岖难行的深山小道,朝着存䣖县的方向挺进。
队伍中最显眼的,是那一车车装得严严实实的陶罐。
里头装的全是猛火油。
三日赶造,连同先前的存货,加起来只有四千余斤,这也是因为南中原油难寻的缘故,才会如此艰难。
四千斤轻油不算多,但也够用了。
这一路六百余里,全是深山密林,道路难行至极,有些路段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有些山坡陡得牛马都得卸了货才能勉强攀爬。
全力急行军的话,十日可至。
但刘祀偏偏不急,他走走停停,沿途撒开大量斥候在山中搜寻原油下落。
每到一处原油地,便令向宠就地取材,再炼一批猛火油。
这一路走,一路炼下来,原本十日的路程硬是走了十五日。
可等大军抵达存䣖县时,随军携带的猛火油,已然达到了万余斤!
此物储存丰厚,一时间更给汉军们带来了十足的底气!
…………
存䣖县城外。
汉军尚未抵达,远远便看到城门外黑压压地站了一大片人。
当先一人,须发皆白,年过六旬,身形佝偻却精神矍铄,穿着一身南中大族特有的麻衣镶边长袍,在十几名族人的簇拥下,恭恭敬敬地候在道旁。
爨习乃是爨氏当代族长,同时也是李恢的老岳丈。
爨宁的信早在十日前便已送到,爨习二话没说,当即调集族中铁料、匠人、炭火,全部备齐,只等大军到来。
除了铁料之外,城外还备下了酒肉米粮,犒军之物堆得如同小山。
刘祀翻身下马,爨习率众上前,拱手行礼。
“老朽爨习,恭迎汉中王殿下天兵降临!”
“大汉天兵远道而来,老朽略备薄酒,不成敬意。”
刘祀上前将老人扶住,笑着道:
“爨老不必多礼,此番爨氏鼎力相助,孤铭记在心。”
一番寒暄之后,大军入城歇整。
爨习办事极为利落,铁料、匠人、工坊一应俱全,甚至特地将所有铁矿铸成生铁锭,汉军到来后立即就可以进行制形。
刘祀验看了一遍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当晚,李恢凑到刘祀身旁,拱手禀道:
“大王,此地距离味县仅二百余里,而那味县正是雍闿大本营。”
但虽然如此,李恢却在此时手指着舆图上味县西南方向的一座小城,为之言道:
“味县之侧有一城名为牧靡,此城相对落单,与周边城池距离较远,援兵不易快速抵达。”
“大王若要试刀,此城最为合适。”
刘祀目光落在“牧靡”二字上,指尖在字面上轻点了一下。
牧靡便牧靡,这回回炮车在益州郡的第一刀,便放在此处!
他当即站起身来,环视着帐中诸将道:
“传令!”
“大军明日开拔,直奔牧靡县而去!”
与此同时,味县,叛军大营。
大帐之中,光线昏暗,几支松脂火把插在帐柱上,独特的松香燃烧气味极为醒神。
此刻,这帐中坐着一人,人到中年,面色黑红。
孟获一头乌黑的长发挽成高髻,以骨簪别住,颈上挂着一串磨得发亮的熊牙项链,身着深灰粗麻短褐,袖口和领口绣着蛮族特有的火纹图腾。
此刻,他手中捧着一封书信,直看得眉头紧皱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