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中虽是不毛之地,但蛮兵们也并非没见过世面。
井阑、冲车、攻城云梯这等攻城器械,虽常用于中原之地,但他们多少也有些耳闻。
可眼前这玩意儿,十余丈长的巨臂直指天穹,底座如同一座小山丘,数百人一起发力都推得异常吃力,车轮碾压过泥地时,在松软的泥土上留下两道深深的凹槽,每行一步便响起“咔咔”声如同闷雷一般。
这怎么看也不像是冲车吧?
冲车再大,也不过是一根包铁的撞木挂在木架上,用来撞击城门的。
这东西的形制则完全不同,最起码,它冲不起来,还如何攻门?
城上的蛮兵们,此刻一个个的俱是满脸茫然,都在思索,此物还能做何用处?
蛮将黎邪虽然同样困惑,但他并未掉以轻心。
最简单的一点,此物若是无用,汉军怎会大费周章、耗时数日将它造出来?
光看那十架庞然大物的体量,便知建造它们耗费了大量的木料和人力,汉军统帅若非胸有成竹,绝不会在临战之际将大量兵力投入到这等工程之中。
一想到此处,黎邪沉声吩咐身旁的传令兵:
“通传城上守军,务必小心防备蜀军此物!”
“记住,不论它是何物,都不可大意!”
传令兵飞奔而去。
城头上的蛮兵们收起了嬉笑,一个个绷紧了面皮,握紧了手中的刀矛,警惕地盯着城外那十尊沉默的巨兽。
可就在这时,城外又有了新的动静。
在那些炮车之后的汉军军阵当中,源源不断地有兵卒抬着些什么东西,在往那十架巨物旁边搬运。
黎邪眯起眼睛仔细看,待汉军又走近了些,这才搞清楚。
原来汉军们抬的竟然全是石头!
这些石头一块一块的,纷纷比斗还大,被两名汉军兵卒合力抬起,气喘吁吁地搬运到那些巨物旁边,整整齐齐地堆放好。
再观那些石块个头极大,二人抬一石都显吃力,足见其分量之重。
黎邪看着那些石块,瞳孔微微一缩,一个念头突然在脑海中闪过……
莫非……此物是发石车不成?
但他随即便又摇了摇头。
发石车他见过,十几个人拉动绳索,抛出十来斤的碎石,射程不过三四十步,砸在城墙上连灰皮都蹭不掉多少,顶多砸伤几个倒霉的守卒。
可眼前这些石块需要二人合抬,比斗还大,少说也有百斤以上!
这么大的石头,怎么可能射得过去?
这不合常理啊!
可当他的目光再度落回那十架巨物上,看着那十余丈长的投臂、那硕大无比的配重箱时,心中不由又是猛地一紧。
黎邪猛然想起来,首领当初说过刘祀半日破且兰城之事。
当时孟获嗤之以鼻,说朱褒是废物,又道汉军半日攻破且兰乃是虚张声势。
当时,就连他黎邪也跟着附和,以为不过是蜀军故意夸大其词、动摇自家军心的把戏。
可此时此刻,看着城外那十架森然矗立的庞然大物,看着那一堆堆比斗还大的石块之时,却令他突然产生一种极为不祥的预感……
莫非,那些话不是夸大?全都是真的不成?
刘祀之所以半日能破且兰,难道仗的便是此物?
“嘎——吱吱吱吱——”
还不等黎邪想出对策,一阵令人牙酸的声响便从城外传了过来。
那是十架巨物上的绞索开始转动了!
粗如臂膀的麻绳在绞盘的带动下缓缓收紧,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如同一头巨兽在缓缓张开血盆大口。
十余丈长的投臂被绞索拉低,一寸一寸地弯向地面,如同一张被缓缓拉满的巨弓。
城头上,蛮兵们看着那根高耸的投臂缓缓压低,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说不清这东西到底是什么,但本能告诉他们,此物很危险。
而且是极度危险!
…………
南门外。
高翔和廖化并肩站在五架回回炮车的阵列之后,看着兵卒们熟练地操作着绞索。
高翔叉着腰,一脸的不痛快道:
“本该你五架、我五架,二人各攻一门才最痛快!”
“可今日大王却将你我派到一处来抢这炮车,这也忒不过瘾了些!”
见高翔瞪着那五架炮车,语气中满是遗憾,廖化在旁笑了笑,为之劝解道:
“你也不想想,大王为何如此安排。”
“李都督他们毕竟未见识过炮车威势,叫他们在东门亲自施放一番,也好叫他们心中有数,日后配合起来才更顺畅啊。”
廖化眼见准备的差不多了,随即抬手一挥道:
“填石!”
兵卒们齐声应诺,将一块块一百二、三十余斤的巨石装入投臂末端的皮兜之中。
皮兜沉甸甸地坠下,将投臂压得微微一颤。
…………
东门外。
李恢站在刘祀身侧,目光死死地盯着面前那五架回回炮车。
他身后的爨宁、孟琰、焦璜三人,同样是一脸的紧张与期待。
虽然在平夷县帐中,他们已经听刘祀和高翔描述过回回炮的威力,百斤飞石、八十步射程可入墙三分,半日便破了且兰城!
但听说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此刻,当他们真真切切地站在这等庞然大物旁边,看着那比斗还大的巨石被塞入皮兜,看着那粗壮的投臂在绞索拉动下缓缓弯曲时,只觉得整个人心跳都加快了一倍。
一旁焦璜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低声问道:
“都督,大王所言……这石块当真能射到城墙上吗?”
李恢瞥了他一眼,心中也有些拿不准:
“今日这咆石重达百二十斤,我亦是不知,咱们且看看吧。”
便在此时,向宠的声音从阵前传来:
“大王!东门五架,南门五架,皆已装填完毕,随时可发!”
刘祀点了点头:
“发咆。”
向宠深吸一口气,扬声高喝道:
“大王有令,发咆!!”
“咔嚓——!!!”
转瞬间,十道绞索同时松脱!十只配重箱如同十块巨石同时坠落,带着万钧之力狠狠地砸向地面!
“嗡——!!!”
十根投臂在配重的驱动下猛然弹起,裹挟着毁灭之力直冲苍穹,皮兜中的巨石也在那一瞬间脱兜而出,同时升空!
一时间,众人耳边尽是巨石破空之声,十咆同发所带来的剧烈风势,仿佛撕裂了整片天空!
“呜呜呜呜……”
那破风声音尖锐而刺耳,仿佛是索命恶鬼发出的厉啸,刺得人耳膜生疼。
李恢离得最近,只觉得一股狂风从头顶掠过,头皮瞬间炸开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仰起头,死死地盯着那十颗飞上天际的黑点。
越来越高……
越来越小……
直到那些巨石变成十个芝麻大小的黑点,几乎融入了灰白色的天空之中。
此时,城头上的蛮兵们也在仰头看。
他们看到了那些细小黑点突然开始往下坠,然后越来越大……
越来越近……
“轰——!!!”
第一颗巨石率先落地。
正正砸中东门城垛!
一百二十斤的石弹带着雷霆万钧之势从天而降,将城垛顶部硬生生砸下一个一角!
转瞬间,但见碎砖烂石飞溅四射,牧靡东门的城上,仿佛在瞬间遭遇了一场小型的石暴!巨石砸穿城垛之后,去势竟然丝毫未减,依旧裹挟着碎石残砖,直直地朝城垛后方的守军砸去!
“啊!!”
几名蛮兵根本来不及反应,甚至来不及抬手护住脑袋,那百斤巨石便已夹着碎掉飞溅的砖屑,猛然轰击在他们身上……
那一瞬间,被击中的蛮兵,便如同被巨手拍飞的破布娃娃,带起一蓬血雾,蛮兵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连人带甲轰下了城头!
“砰!砰!”
闷响声此起彼伏。
南门那边,高翔和廖化的五架炮车同时开火。
五发巨石呼啸而至,其中两发精准命中城墙!
一发砸在南门城墙正面,一百二十斤的石弹深深嵌入夯土之中,砸出一个脸盆大小的深坑,裂纹如同蛛网般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那另一发更为凶猛,直接命中了南门城楼的廊柱!
粗壮的木柱在巨石轰击下应声而断,城楼一角轰然塌陷,激起漫天尘土!
两三名蛮兵被倒塌的木梁和瓦砾埋在下面,惨叫声从废墟中传出……
第一轮齐射完毕。
东门五发中一,南门五发中二。
城头上,蛮兵们的惨叫声和惊呼声连成了一片。
方才还堆满了滚木礌石的城垛,此刻已被砸得七零八落,碎石遍地,血迹斑斑。
一名蛮兵连滚带爬地从南门城墙上跑下来,满脸是血,踉踉跄跄地冲向东门:
“将军!将军!南门城楼快塌了!城墙上被砸出了个大坑啊!”
“那些石头……那些石头从天而降,咱们挡不住!”
“根本就挡不住啊!”
闻听此言,黎邪的脸色,在那一刻变得煞白至极。
他亲眼看到了东门这一发咆石命中的全过程,巨石从天而降,砸穿城垛,轰飞守卒,去势不减。
这般的震撼,是先前闻所未闻的!
原本,他以为自己精心准备了三日的滚木、礌石、热油,会给攻城的蜀军和刘祀造成极大的伤亡,成为自己等人赖以为继的强大助力!
可如今,蜀军只试射过第一轮后,他就已然明白,在这等天降巨石面前,自己先前所做的一切准备,竟都是这般一文不值!
滚木?
石头比你的滚木重上十倍。
礌石?
人家的石头从八十步外飞过来,你的礌石只能堆在城头上吃灰,一点用处都没有。
至于热油就更不用提了,人家压根就不用靠近城墙,这破玩意儿根本就用不上……
“唉!”
黎邪重重叹息了一声,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明白了,首领先前对于形势的错判,简直偏离的可怕错漏的离谱啊!
…………
城外,汉军阵中。
第一轮试射就此结束,这个结果别说是刘祀这个汉中王了,即便是指挥发咆的向宠都不满意。
不过无妨,刘祀依旧是负手而立,面色平静地望着牧靡县东门。
十发中三,自己东门这边更是才五发中一,但这事儿根本无需慌乱。
因为第一轮本就不是用来杀伤的,而是用来校准和调整。
回回炮车的射程和落点受风向、配重、炮梢角度等诸多因素影响,每一架炮车都需要根据第一轮的落点来微调角度和配重分配。
这个过程,且兰城那次便已经历过一遍。
如今操炮的兵卒们早已熟练,只消两三轮校准,便能将命中率提升到五六成以上。
“各车校准角度,第二轮装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