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祀静静地盯着地上的孟获。
说实话,他对这个人是好奇的。
史书上记载,诸葛丞相七擒七纵孟获,最终令其心服口服,永不复反。
依刘祀看来,七次这个数字多半有水分,但擒个两三次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而一个能被丞相擒住两三次,每次都厚着脸皮请求放回去再战的人,那脸皮得多厚?
只怕也是个心性油滑之人!
刘祀原以为孟获会是个满嘴狡辩、死不认账的无赖,可接下来发生的事,却是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见刘祀问起自己,孟获抬起那张满是烧伤和烟灰的脸,与刘祀四目相对着。
身为南中蛮王,这一刻他没有狡辩,更没有半句求饶之言。
甚至就连没有半句废话都没有,在帐中坦言应道:
“我确有擒你之心,但如今成王败寇,既是败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便是。”
孟获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说完了这些话,他便闭上了嘴,不再多言半字,反倒一副视死如归模样。
刘祀闻言,微微一怔。
这番回答,可跟他想象中的孟获不太一样。
他打量着孟获的面色,烧伤之下,那张黑红色的粗粝脸庞上并无恐惧,反倒却是隐隐带着一层难以掩饰的愧色……
他这又是在惭愧些什么呢?
刘祀注意到了这一点,当即盯着孟获的眼睛,不紧不慢地追问了一句:
“本王观你面有愧色,是后悔当初叛汉?如今被擒,觉得羞愧难当?”
“哼!”
被此言一激,孟获那双半阖的虎目猛然睁开,一脸不服气的道:
“刘祀,你太藐视人也!”
此刻的孟获周身肌肉突然一紧,那将他五花大绑住的绳索都被绷得咯吱作响。
他的面色在这一刻更是涨红到了极致,带着怒声斥道:
“既然被你擒住,何苦再来羞辱于我?”
“某面带愧色,愧的乃是那六千跟随某出生入死之子弟!他们信某,跟某走,某却带着他们一头撞进了你这处火坑,直把这六千条性命!六千个活生生的人一夜之间烧成了灰!”
一说到此处,孟获的胸膛此刻更是剧烈起伏着,双目通红中隐含着泪水:
“刘祀啊刘祀!此仇此恨俱在你身,某之愧色,是愧对他们,而非愧对你蜀汉!”
“哼!又何苦明知故问?”
闻听此言,刘祀翻了个白眼。
望着孟获那副又怒又悲的模样,刘祀更是心中暗叹起来,好嘛,这是把屎盆子全扣到我头上来了是吧?
六千蛮兵的死,如今反倒成了我刘祀的罪过了?
可从一开始,是谁先起兵造的反?
又是谁带着六千人钻进卧牛岭?
是谁急功近利、连斥候都懒得多派,就一头扎进来送死的呢?
刘祀做事,素来光明磊落。
该他担的责他绝不推诿,可这种凭空飞来的屎盆子,他也绝不会往自己头上扣!
他正要开口,不料此时高翔已经先一步火起。
“放屁!”
“分明是你这厮叛汉在先,害死自己人还怪到大王头上来了!”
高翔抬脚就要踹孟获,便在此时,被一声喝止打断。
“高翔!”
刘祀当即一个眼神扫过去,高翔顿了一顿,只得是悻悻把脚收回来,退到一旁,满脸上写尽了“不服气”三字。
喝退高翔后,刘祀又重新审视起了孟获。
平心而论,此人确实有几分让他意外的地方。
被擒之后不求饶、不狡辩,反倒替死去的部下感到愧疚。史书上说他“汉夷皆服”,这到底不是一句空话。
就今日帐中的这份担当与骨气,只怕在南中蛮族的首领中,都不多见的。
而且刘祀心中清楚得很,历史上的孟获归降之后,为大汉镇守南中出了大力,蛮族在他的约束下数十年不曾反叛。
这样的人,杀了可惜。
留着,才有大用!
但留归留,道理还是得先掰扯清楚的。
此时的刘祀,终于不紧不慢地开口了:
“孟获,你道那六千人身死之仇,正应在孤的身上。”
“好!那孤今日便要与你掰扯掰扯这笔账了!”
他的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楚:
“你先想清楚一件事,是南中先反的?还是孤先来的?”
孟获哼了一声,没接话。
刘祀继续说道:
“此事起因,是雍闿起兵在前,你孟获响应在后。”
“先有南中之叛,你等反了,朝廷才派兵来平叛。你带兵抵抗,这才有火攻之事发生。”
“因此,前因后果、先后分明。”
见他不说话,刘祀看着他,又道:
“陛下虽入蜀称帝,但对南中管教并不多,几乎是放任你等自治。”
“都已做到如此地步,因何还要反?”
他话一出口这个问题算是问到根子上了。
孟获沉默了片刻,随即冷笑道:
“放任自治?”
“哼!蜀汉屡屡将手伸到南中来,我等又岂会看不出?”
他虽被绑着,却仍昂着头,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道:
“诸葛亮派人驻兵南中,丈量田亩、统计人丁之数,意欲何为?”
“今日丈量田亩,明日便是征税征粮,后日便要征你的兵、服你的役!”
“这还不反抗?莫非还要等你们把刀架在南中百姓的脖子上不成?”
刘祀听完,无奈地摇了摇头。
“孟获,你这话说得好听,可经不起推敲。”
他的语气依旧不急不缓道:
“朝廷统计地方人口田亩,此乃管理一方安定之常理,天下各州各郡,无一不是如此。”
“益州要量,荆州要量,雍州也要量。”
“若依你之推论,朝廷但凡清查人口便是要拿刀架脖子,那朝廷岂不是要把刀架在天下人的脖子上?”
“这又是什么狗屁推论?”
见刘祀直接骂起来了,孟获本就是为自己叛乱找个借口罢了,如今嘴张了张,却又合上。
他显然是知道自己这话站不住脚,面对刘祀的驳斥又无力反驳。
丈量田亩、统计人口确实是朝廷的基本操作,天下各郡都在做,并非针对南中。
可他总不能说“我就是不想被人管”、“就是想自立为南中王”吧?
自己无理,便心虚上三分。
刘祀见他语塞,也不给他喘息的余地,紧接着又质问道:
“别处是官逼民反,赋税繁重,百姓活不下去了才揭竿而起。”
“可如今南中之地,朝廷并未加派赋税,并未征发徭役,甚至连驻军都未差派多少。”
“你等在此地几乎是自给自足、自行其事。如此宽容之下,因何要反?”
刘祀的目光,终于在这一刻变得锐利起来:
“说到底,不过是雍闿那些汉姓大族想要割据称王,你孟获想要做南中的土皇帝罢了。”
“至于南中百姓的死活?你们真的在乎吗?”
这一句如同一把尖刀,直直地戳在了孟获的心窝上。
孟获的面色一阵青一阵白,浑身绷紧,却又反驳不了。
看到孟获这种无可奈何的模样,刘祀可太会火上浇油了,他更是在此时把最后一刀递了过去:
“你等造反之后,率南中子弟兵与朝廷对抗。朝廷平叛,才有火攻之事发生。”
“你若不起兵,那些弟兄又怎会死在卧牛岭?须要知道,此事之根由并非在孤。”
刘祀看着孟获,一字一字道:
“实则是你刚愎自用,害苦了他们,也莫要不服,便是如此!”
被刘祀一通输出之后,这帐中一时间沉默了许久。
孟获跪在地上,头垂着,看不清楚表情。
半晌,他未再就此事辩驳一句,只是面上涌起一股不甘和倔强:
“哼,胜者王侯败者贼,你巧言善辩,我说不过你,但这不妨碍我不服你等阴险之手段!”
“不瞒你说,此次也就是你们偷袭得胜!若是正大光明打上一仗,堂堂正正摆开阵势,某可不怕你!”
听到孟获这话,连一旁的李恢都觉得可笑,不由在旁冷笑一声,一脸不屑道:
“败军之将,还敢口出狂言?”
“六千蛮兵葬身火海,你孟获被五花大绑拖进来,哪来的脸面再说这种话?”
孟获却毫不示弱,冷笑道:
“某早就说了,今日此败乃是你们蜀汉惯用诡计!”
“我南中直人皆是直肠子,受此诡计挫败,自然也知晓认栽。”
他昂起头,虎目圆睁,再度表达立场道:
“某败得不服,便不会服你,任谁来了,用上何等手段也是如此。”
“哼!大丈夫不过一死而已,如今既是败军之将,你即刻将我推出去斩了,又有何惧?”
廖化在旁听了这番话,便冲刘祀拱手道:
“大王,既然他自求一死,那咱们是否成全他?”
刘祀却将手一摆。
他没有当场回答廖化的话,而是静静地看着孟获。
他在想一件事。
历史上,丞相七擒孟获,每擒一次便放一次。
世人皆道丞相仁德,可刘祀清楚,丞相这么做并非心慈手软,而是因为他看透了一件事——杀了孟获容易,收服南中却难。
杀一个孟获,蛮族便会推出第二个孟获。
杀第二个,还会有第三个。
杀到最后,南中遍地烽烟,永无宁日。
可若是收服了孟获本人,让他心甘情愿地归降,那便等于收服了整个南中蛮族。
到后来秋风五丈原,丞相病故的消息传回时,孟获号啕大哭,泪流满面。
此后数十年,蛮族依旧不曾大举反叛。
由此足以可见,此人归降之后,颇有颗忠义之心。
反叛是反叛,可一旦归降,便是死心塌地的归降,既是如此,这样的人自己便也杀不得。
不但不杀,还得跟丞相学学,得把他给收了。
一想到此处,刘祀望向孟获,忽然毫无来由地便问了一句:
“孟获,你既言不服,是否孤放了你,再真真正正打上一场,你便服了孤?服了大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