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县北门。
烟尘尚未散尽,空气中还弥漫着夯土碎裂后的呛人气味。
孟获率领着身后数千名放下兵器的蛮兵,一步一步走到了刘祀的马前。
那杆绑着白布的竹竿,被他亲手插在了自己脚旁的泥地里。
而后,这位南中蛮王缓缓屈膝,双手撑地,重重地伏跪在刘祀的马下,面带诚恳之色赞叹道:
“大王真天人也!今日愿降,但得大王宽恕,南人不复反也!”
孟获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子从骨子里涌出来的真切。
这一句话落下时,身后数千蛮兵齐齐伏地,如同潮水般跪倒了一片。
那黑压压的人头一眼望不到尽头,呜咽声、喘息声混杂在一处,在味县残破的北门前回荡着。
刘祀坐在马上,低头望着伏跪在地的孟获,心中猛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澎湃。
“南人不复反也”。
这虽只是六个字,但却重逾万斤呐!
史书上,这句话原本是后来孟获对诸葛丞相所说,“公天人也,南人不复反矣”。
七擒七纵,攻心为上,那是何等的千古佳话!
可如今,这句话还是这个人来说,却也换了一个人来听。
说的人当然依旧是孟获,但这听的人……却是换成了他刘祀!
今后的历史上不会再有七擒孟获的传奇,但这一擒一纵、恩威并施、收服南蛮之事,定也会在三国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而那个青史留名之人,显然就是自己!
心中意气风发归意气风发,但刘祀面上却并未露出半分的得意之色。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孟获面前,伸出双手,将这位蛮王稳稳地搀扶了起来。
“孟头领,快快请起。”
刘祀攥着孟获的手臂,目光诚挚而郑重地道:
“先前之事,既往不咎。此乃孤亲口所做之承诺,今日便在这味县城下,当着三军将士与南中弟兄们的面,再说一遍。”
他环视四周,声音朗朗传出:
“先前叛乱诸事,凡已归降者,一概不追究!大汉绝不秋后算账!”
此言一出,汉军们一同喝喊传话,这声音直传出去数里……
城下跪着的那数千蛮兵之中,顿时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
有些蛮兵甚至激动地以头抢地,连连叩拜不止。
刘祀等这一阵骚动稍稍平息后,面色却在此时微微一沉,转而对着孟获郑重言道:
“但孟头领,如今南中复归汉土,有些事,也要劳你亲自去做才是。”
孟获闻言,当即再度拱手,单膝跪地道:
“大王差遣,不敢有辞,定然全力以赴,以报大汉国恩!”
刘祀点了点头,目光掠过身后那片残破的味县城墙,而后缓缓言道:
“今南中虽平,但孤此番只率大军破了味县一城。”
“益州郡下辖诸县,如今尚有同濑、同劳、昆泽、滇池、俞元、胜休、西丰等地尚未平复。”
“这些地方,有些是蛮族部落聚居,有些是叛军余部盘踞,若逐一出兵攻伐,少不得又是一番刀兵血火。”
刘祀目光落在孟获身上,话锋便在此时一转:
“既然你已降汉,孤便不想再动刀兵了。”
“但这其余诸城,皆需归附才是。”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却很明白,你孟获在南中威望极高,这些城池和部落,你去说一声,比汉军打十仗都管用。
孟获显然也听懂了。
他几乎没有半分犹豫,爽快地应声道:
“大王所言极是!”
“今南中已为汉土,南中之民便是大汉之民,南中之土地便是大汉之土地,合该是如此!”
孟获拱手一礼,掷地有声道:
“罪臣这便去办!”
刘祀点了点头,面上露出几分赞许之色。
但话到此处,他却并未就此打住,而是略一沉吟后,又开口道:
“只是……”
孟获赶忙又抬头看向他,等待着这位心如海深般的汉中王,继续再降下教诲聆听。
刘祀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的道:
“只是这些先前叛乱之军,俱都需要带来味县来。”
“孤要与他们一见。而后,从中抽调些人手,去助诸葛丞相平叛越嶲,也就有劳你跑这一趟了。”
此言一出。
孟获微微一愣。
他那双虎目之中,闪过了一丝极快的光芒,但随即便又归于平静。
南中蛮王到底不是蠢人。
他一听便明白了,这位汉中王一上来便要动用蛮人去平叛越嶲,此举看似是借力打力、顺手为之,实则是在变相削弱南中蛮人的实力。
抽走了精壮青年,留下的便是老弱妇孺,南中纵有再大的野心,也翻不起什么浪来。
这一招,比杀人诛心却还要高明得多!
可明知晓此事是在瓦解南中之力,他孟获能拒绝吗?
显然是不能!
如今自己才刚刚降汉,头上的反贼帽子才刚摘掉,正是要纳投名状的时候。
汉中王都已经既往不咎了,你若连这点事都不答应,那还有什么诚意可言?
何况,汉中王此番对南中的态度,已是极为宽厚了。
不屠城,不灭族,不追究。
只要求归附诸城、抽调兵员。
这条件,放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开了天恩了。
孟获心中虽有一瞬间的不甘,但终究还是将那丝不甘咽了回去,当即拱手应道:
“大王吩咐,罪臣照办便是!”
刘祀闻言,面上这才露出了一抹满意的笑容。
“好,孟头领果然是爽快人!”
“孤向来敬重识时务之英杰,你我今后同为大汉效力,南中的百姓们也能少受些刀兵之苦,岂不两全其美?”
孟获低头应声,不再多言。
见他答应之后,刘祀心中最后那一点戒备,也就在这一刻彻底消散了。
他之所以一上来便跟孟获提及调用蛮兵助丞相平叛越嶲之事,实则是为后续大规模抽调南中蛮兵,先行寻好一个由头。
这个由头,必须从一开始就铺好路,免得日后师出无名,引发反弹。
而今日孟获投降,急于纳投名状换取生路,这又是个千载难逢的契机。
趁他此刻心甘情愿,把口子先开了,日后这便是顺理成章之事。
抽调南中之兵,一石二鸟。
其一,将南中精壮青年调走,从根子上遏制此地未来的反抗力量。
没了青壮,就算心有不甘,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其二,用这些抽调来的人马,再趁机组建一支“无当飞军”!
此举更能大大充实大汉国力,以挽救夷陵惨败、江陵鏖战后的兵源损失,以此补充军力。
无当飞军,这是个极其响亮的名字!
这可是历史上大汉最精锐的山地步兵,人人身手矫健,翻山越岭如履平地,在北伐战场上屡建奇功。
历史上,丞相是将孟获的蛮兵引诱聚集一处,而后一举歼灭,再从降卒与南中百姓中精选精锐组建而成。
如今自己保留了孟获手下这七八千人马,再配合后续南中各部归附后提供的精壮,应当至少可以为大汉多调来两万兵卒吧?
这可是两万生力军啊!
将来必是北伐时最为紧缺的兵源!
刘祀这一路走来收复益州郡,之所以打得如此和和气气,该放的放,该赦的赦,对蛮族首领们极尽宽厚。
目的便在于此!
不是他心善。
而是他需要一个安定的南中,源源不断地为将来的北伐大业输送兵员和物资。
杀光了,谁替你打仗?
灭族了,谁替你种粮?
攻心为上,攻城为下,这道理丞相懂,他刘祀同样懂。
接下来的数日,便在一团和气之中,味县的收编顺利完成了。
孟获言出必行,亲自带着数十名亲卫,快马加鞭奔赴益州郡各处城池。
凭借他在南中的威望,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犹豫的蛮族部落与叛军余部,纷纷放下兵器,遣使前来归附。
同濑、同劳、昆泽相继降服。
滇池、俞元、胜休、西丰等地亦在数日内传来归附的消息。
整个益州郡,不费一兵一卒,尽数平定。
…………
几日后。
葫芦口处。
大汉的旌旗已经牢牢插在了这处险关之上,那道曾经坚如磐石的隘口,如今已被回回炮车轰成了一地碎砖烂瓦,只剩半截残墙还孤零零地立在风中,诉说着此前那场惨烈的攻关之战。
雍闿被擒时还在破口大骂,被汉军一块破布塞了满嘴,堵得他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声。
高定倒是痛快些,见大势已去,主动弃刀跪降,被五花大绑押至丞相帐前。
至此,越嶲郡全境光复!
此时,诸葛丞相正站在葫芦口那半截残墙之上,手持羽扇,目光越过层叠的群山,望向东南方向。
南中三郡之中,牂牁、越嶲俱已平定。
如今便只余益州一郡还在叛乱之中……
便在此时,一骑快马自东面飞驰而来。
“报——!”
“丞相!益州郡味县送来捷报!”
哦?
丞相一愣,味县可是叛军大本营啊,莫非大殿下已经率军攻下味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