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孤接下来这些话,只怕说出来……您也很难相信。”
诸葛丞相见他忽然如此郑重其事,面上的好奇之色反倒更浓了几分。
大殿下这些年来,从未在自己面前露出过这般慎重的神情。
能让这位向来自信果决的汉中王犹豫再三才肯开口之事,想必极为不寻常。
莫非……大殿下当真如民间传说中记载的那般,见过了神仙不成?
丞相按捺住心中的好奇,只微微颔首,语气温和道:
“大王既肯与亮推心置腹,亮自然洗耳恭听,绝不轻疑。”
刘祀又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落在帐中那盏烛火上,火苗跳动间,仿佛映出了前世那些遥远的画面。
那些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灯火通明的城市……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了。
“丞相,孤见过一物,是以铁器制成的一只铁鸟,它能载数百人,在天上飞行,您可能想象?”
诸葛丞相手中羽扇微微一顿,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天上飞?铁鸟……?”
闻听此言,他登时为之一愣。
铁是何等沉重之物?
若照大王所言,能承载数百人的铁鸟,那又得是多大的个头?
又得用多少铁器才能铸成?
最难令人想象的是,那样沉重之物事,又如何能飞上天去?
这实在冲击着他的认知,令他一时间难以想象。
刘祀却点了点头,面色平静,又补了一句:
“不止能在天上飞。”
“比如咱们身处蜀中成都,要去曹魏洛阳,但凡坐上那铁鸟,只消不到一个时辰,便可到达。”
“什么?”
诸葛丞相这一回是真的坐不住了。
他身子猛地前倾了几分,那双深邃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刘祀,面上的震惊之色毫不掩饰。
成都到洛阳,走蜀道出秦岭,快马加鞭也得一个多月。
大军行进,少说两三个月。
一个时辰?
这怎么可能?
可偏偏,大殿下说这番话时,面色沉静,目光清明,语气中没有半分玩笑之意。
诸葛丞相定了定神,将到嘴边的追问先咽了回去,只静静地望着刘祀,等他继续说下去。
他已然意识到,今夜大殿下要说的这些东西,恐怕远远超出了自己的认知。
越是如此,便越要沉住气,先听完再说。
刘祀看着丞相那副强自按捺、却又难掩震撼的模样,心中暗暗一叹。
这还只是开了个头,后面的东西才真的吓人呢。
他又言道:
“丞相,孤还见过另一物。”
说着,刘祀抬手指了指自己帐中那张帅案:
“那东西比这张帅案也大不了多少,自高空坠下,只需顷刻之间—……”
刘祀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沉重了几分:
“只需顷刻间便能诛杀数十万人!”
“只一瞬间,便能将一座百万人居住之城夷为平地,伏尸遍地!”
此言一出,帐中更是死寂……
诸葛丞相的手停在了半空,嘴巴艰难地张了张,而后却又是一番无言……
数十万人?一瞬间?
夷为平地?
丞相此刻面色已变得极为复杂。
他打了一辈子仗,可即便是赤壁之战火烧连营,曹军死伤也不过数万之众,且那一把火足足持续了数日。
而大殿下口中所言之物,从天坠下,便能在一瞬间毁灭一座城池?
这已经不是人间兵器了,这是天罚啊!
诸葛丞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压住心中的惊骇,哑声问道:
“臣请大王示下,此物……怎会有如此之威力?”
他又追问了一句:
“那些被诛杀者,又是何人?”
刘祀当即答道:
“此物之中,真正用来诛杀数十万人的,不过拳头大小一块物事。它一旦爆开,威力便能至此。”
说到此处,刘祀面色忽然冷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切齿之色:
“至于那些被诛杀的东西,尽都不是人。”
“他们在各地作恶多端,砍杀吾等汉民百姓,打着膏药旗做着畜生才做之事,奸淫掳掠,无恶不作!”
“后来招致此罚,天火降世,一朝灭城!真乃大快人心也!”
这最后几个字,刘祀说得极重,掷地有声。
诸葛丞相望着他此刻的面容,看得出来,大殿下提到那些“膏药旗”之人时,眼中满是真切的憎恶与痛恨。
那不是演出来的恨意,而是刻入骨血之中的。
丞相虽无法理解“膏药旗”为何物,但大殿下说到“砍杀汉民“时的那股子切齿之态,他却看得分明。
此事不论真假,至少大殿下心中对于汉民之爱护,却是真真切切的。
这一点,便已足够了。
刘祀并未给丞相太多消化的时间,紧接着又道:
“丞相,那里生活之人,身隔万里,却能瞬间互通讯息,能看到万里之外亲人之面容,如在眼前。”
“铁鸟载人上天,铁车无马自行,更有千般万般孤今日提也提不完之奇技巧思,而孤这些猛火油、发石炮车之类的东西……”
他顿了顿,望着丞相道:
“应当是从其中学来的。”
说罢,刘祀特意在“应当”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诸葛丞相何等敏锐之人?
当即便捕捉到了这两个字的分量,微微一怔道:
“大王为何用‘应当’二字?难道大王自己也不确定吗?”
刘祀沉默了一息,而后缓缓点了点头。
“丞相,祀幼年失散后的那些年……”
他的眉头紧紧拧在了一处,面上浮起了一抹真切的困惑之色:
“有许多记忆,是断断续续的,当年不知如何,身处一地,说来也怪。”
“那似是一间磨坊,孤也不曾全记,只是隐约感到身上这些鞭痕便是从磨坊而来……再然后,似乎到了某处,往前一步,便是这样一个世界,如同神仙身处之地。”
“倘若再往后退一步,便又回到咱们这处地方,向前一步与向后一步完全身处再不同世界,您可能理解这些?”
刘祀这种说法,自然是采用平行世界交汇这种事情,给自己撒了个谎,把两个世界给结合了起来。
但因是虚构中夹杂着事实,他又回忆的如此动容,令诸葛丞相一时间都不得不相信,为之惊愕了起来。
此刻的刘祀,也是坦然直言起来:
“有些东西,祀记得清清楚楚,比如那铁鸟、那灭城之物、那万里传讯之术。”
“可有些东西,又完全想不起来了。比如那些年究竟身在何处、师从何人、那些巧思究竟是谁教的……统统俱是一片模糊……”
刘祀抬起头,目光坦然地望着丞相,苦笑言道:
“这段经历,便好比一个人做了一场极长极长的梦,梦中见了无数奇异之物,醒来后有些记住了,有些却忘怀了……”
“祀能记住的那些,便化作了如今的猛火油与发石炮车。”
“而祀忘掉的那些……或许还有更多更厉害之手段,可如今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但也不是真的一丝也记忆不起,偶然脑中也能闪过一丝记忆,将先前遗忘的再补全起来,大概便是如此。”
说到此处,刘祀苦笑一声,摊了摊手:
“所以陛下与丞相、子龙都督数度问祀,这些东西究竟自何处学来?祀只能说这‘应当’二字,只因祀自己,也言讲不出个确切答复来啊!”
帐中沉默了许久。
诸葛丞相望着刘祀,目光深邃而复杂。
这番言辞如梦似幻,究竟是大殿下所做之梦呢?
还是说,他当真就去过那个世界?
从古至今,路遇仙人得授天书、进入一片世外桃源,得见仙人之故事,也是层出不穷……
再加之大殿下今日之言,显然也有许多真情实感在内,尤其是那些关于铁鸟、灭城之物的细节描述上,绝非凭空捏造。
以此推断,再结合大殿下说那些事情时的眼神、语气、面部表情,这一切都在告诉他,眼前这个年轻人确实见过某些超乎寻常的东西。
丞相并未再追问下去。
有些事情,知道结果便好,过程未必非得刨根究底。
更何况,大殿下今夜能将此事说出来,本身便已是极大的信任。
诸葛丞相缓缓点了点头,面上那抹复杂之色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的笑意。
“大王之言,亮虽未能尽解,但亮信大王。”
他轻轻摇了摇羽扇,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道: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亮此生所见所闻,不过沧海一粟罢了。”
“大王既有此等见识,又能将其化为利器、造福大汉,这便是天意垂青我汉室,何须再问其由来呢?”
说到此处,丞相微微一顿,目光变得灼热了起来:
“亮今夜先有冒犯,问了殿下些由来,如今便要向您问一问前路了。”
“大王,咱们不妨就着今夜这盏灯火,好好谈一谈,这大汉的天下,往后究竟该怎样打?”
“以亮观之,殿下腹胸之中韬略、良策众多,定然还有尚未展露之处。若依殿下这般超脱角度看来,咱们大汉可有哪些需要更改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