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县大营之中,刘祀帐内的灯火一如既往地亮到了深夜。
近来南中大局已定,叛乱之地的安抚与郡治之事统统交给了丞相操持,刘祀倒是难得地清闲了下来。
可他这个人,闲不住。
闲下来便浑身不自在,总觉着哪里不对劲。
索性,他便开始跟着诸葛丞相学习理政。
丞相对此自然是极为高兴的。
大殿下主动求学,这等好事打着灯笼都难找!他当即便给了刘祀和当初教导刘禅一样的待遇,甚至还要更加用心些!
因为教刘禅时,更多的是出于责任。
而教刘祀,却是出于期望。
丞相的目光是火热的!
便在百忙之中,硬是抽空趁夜写了一份教习手册,洋洋洒洒数十页,笔迹工整,小字如蚁,可见是下了大功夫的。
在这册中,丞相列举了“八务实法”,专教刘祀治国理政,今夜刘祀正读得津津有味。
八务之中第一务,名曰“察民”。
丞相写道:每到一处,不看文书,先看百姓。
不先看账册,不先听官吏汇报,而是看百姓吃的什么?穿的什么?
面色是红润还是蜡黄?
田中庄稼是茂盛还是荒芜?
底下丞相更以蝇头小字做了注解,书写了一句:
“为政之本,在知民苦。不知民,则政令皆空。”
刘祀看到此处,忍不住微微点了点头。
这话搁在后世,便是“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千年后的伟人之言,千年前的诸葛丞相便已悟到了,只不过换了一种说法罢了。
第二务,名曰“用人”。
此务之下又细分为三,分别是识人、容人、用人不疑。
识人者,看一个人是真才还是嘴才。说得天花乱坠不算本事,能把事情办成才是真才干。
容人者,能容人之短、用人之长。金无足赤,人无完人,若因一处不足便弃之不用,天下便无可用之人了。
用人不疑者,既已托付,便不必再亲断细事,要让下属敢做事、能做事。
丞相在此务之下又特意加了一句注解,字迹比旁处更重几分,言道:
“王者不亲细事,亲细事则百官无用。”
刘祀看到这句话时,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丞相写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头未必没有在反省自己。
须要知道,诸葛丞相此生最大的毛病,便是事必躬亲。
大到军国大政,小到军棍二十,统统要亲自过问。
历史上司马懿听闻此事后便断言——“亮将死矣!”
一个凡事亲力亲为的人,二十军棍的事都要亲自监督,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身体不被熬垮才怪!
如今丞相将“王者不亲细事”写进教习手册中教给刘祀,刘祀心道一声,丞相虽然不是王,但这事儿自己将来也得提醒提醒他才是。
不能你只叫遵守,到你自己的时候,活活把自己累死吧?
再说这第三务,曰“刑赏”。
丞相所言治国核心便是这六个字——公平、公开、公心。
赏不避仇,罚不避亲。
底下注解更是写得掷地有声:
“刑者,天下之公器,非王者私怒也。”
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刑罚是治国的工具,而非帝王泄私愤的手段。
你因为恨谁便杀谁,因为喜欢谁便赏谁,那便不是治国,而是胡闹了。
此外五务,分别为钱粮、安边、君臣之道、观势、克己。
八务合在一起,涵盖了察民、用人、刑赏、财政、边防、君臣关系、天下大势、自我修养,几乎将一个帝王所需掌握的核心能力全部囊括其中。
丞相所教的,俱是大方向,而非单独某件事的处置方法。
但若照着这八务去治国理政,自然不会走偏,至少大方向上不会有错。
大抵便是如此。
就拿其中“钱粮”一务来说吧。
看表面字义,是教如何收敛钱粮、打理国库的?
实则不然。
丞相所教的“钱粮”,教的不是算账、收税那些寻常之事。
而是盐铁专营之利弊、茶马互市之得失、兵粮储备之章法、战后抚恤之要则……几处细则写得极为深入,条分缕析,鞭辟入里。
更有如何不苛捐杂税而国库自足、如何让战乱之地尽快恢复生产等方略,俱是丞相多年治理的心血所得。
其下又有一句注解,刘祀读到时不由得拍案叫好:
“藏富于民,则国自安;敛富于国,则民自乱。”
好一个藏富于民!
这十六个字,道尽了千年来无数王朝兴亡的根由。
刘祀每每读之,皆有所获。
有些东西他前世便知道,但经丞相这般系统地梳理出来,许多模糊的念头便一下子清晰了。
有些东西他前世不曾想过,如今被丞相一点拨,顿觉豁然开朗。
这八务实法,便如同一盏明灯,将治国这个庞大而抽象的概念,拆解成了八条清晰可行的路径。
刘祀越读越觉得丞相了不起,暗自感叹,难怪后世将诸葛亮奉为千古名相,单凭这一份教习手册,便可见其胸中丘壑之深广。
…………
几日之后。
一封加急书信,从毋单县方向送达味县大营,是李休的奏报。
刘祀展开一看,信中写道:
“毋单深山之中,多有裸露褐红之铁,状若小丘起伏,足有数百,连绵成片。只是深山路远,困于山中尚有三十余里路程,运输极难。属下已命人就地扎营驻守试采,恭请大王定夺。”
刘祀看完信后,一拍大腿,忍不住笑了出来。
“好啊!”
他面上满是欢喜之色,连声道:
“这李休到底是员福将!刚一派出去便寻到了矿山!”
“还是处大铁矿啊!当真令人欣慰!”
随即,他又仔细琢磨了一番信中所述的情形,摇头笑着道:
“这哪里是什么'数百处铁矿连绵成片'?”
“分明此地就是一整座巨大矿山!那数百小丘不过是矿山裸露在外的许多棱角本体罢了。”
说白了,李休看到的那些“小丘”,不过是一座超大型铁矿山的冰山一角。
他没见过这等规模的矿藏,自然以为是数百处小矿连在一起。
可在刘祀眼中,这分明就是后世赫赫有名的易门铁矿啊!
储量之大,品质之优,足以支撑大汉未来数十上百年的铁器需求。
至于信中提到的“深山路远、运输极难”,刘祀对此倒并不担心。
修路这事儿并不难办。
待李休探明清楚回来之后,自己手下这么多人闲着干什么?
当然是拉去修路啊!
南中刚刚平定,大批降卒与归附的蛮族壮丁正无处安置,与其让他们闲着生事,倒不如拉到山里去修路开矿,既解决了安置问题,又能尽快将铁矿投入生产。
多好的事?
刘祀将信收好,心中已然开始盘算起修路的方案来。
而与此同时,近来几日读丞相这“八务法”,尤其是“钱粮”一务中的那些细则时,令刘祀的思路愈发开阔起来。
他多次翻阅脑海中的手机,查了不少资料,反复比对思考之后,目光渐渐瞄准了一件比铁矿更加厉害的东西——铜!
南中不仅产铁,而且产铜!
而且是大量的、优质的铜矿!
后世的云南,便是中国最大的铜矿产区之一,其中尤以滇铜最为出名。
刘祀前世读史时,对此印象极为深刻。
明朝之亡,原因固然众多,但其中一个极为关键却常被忽视的因素,便是白银与铜矿的不足。
货币短缺导致经济萎缩,经济萎缩导致民生凋敝,民生凋敝导致流寇四起,这便是一条要命的连锁反应。
而后来满清之所以能养活数亿人口、经济还不至于彻底崩坏,其中一大原因便是发现、并依靠了滇铜。
清廷大规模开采云南铜矿,广铸铜钱,极大地促进了钱币流通,使得商贸往来得以维系,经济这口气才没有断掉。
须要知道,如今的三国时代,奉行的既不是后世的金本位,更非银本位。
而是铜本位!
天下间通行的五铢钱,便是以铜铸造。
换句话说,这铜只要炼出来,那可都是钱啊!
铁是武器、是农具、是国力之根基。
可铜,却是货币、是经济命脉、是天下财富之本!
刘祀越想越是兴奋,一个大胆的念头在脑海中逐渐成型——若能掌握南中的滇铜矿藏,大规模开采冶炼,广铸铜钱……那便等于掌握了天下的财富命脉!
届时,曹魏坐拥天下半数又如何?
东吴占据江南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