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祀一路从牂牁入味县,沿途留心察看地势,发觉南中似有铜矿,且极为丰富。”
他顿了顿,又加重了语气:
“丞相试想之,南中之铜若能取用不尽,大汉再以铜铸币,是否大有可为?不知丞相以为如何?”
???
取用不尽?
诸葛丞相闻言,满脑袋都是问号。
取用不尽之铜,这六个字……当真能够做得到吗?
须要知道,铜这等稀缺之物,非是大汉一地难寻。如今天下形势,魏、吴两地同样铜料紧缺,各家铸币皆是难以为继,货币流通处处受阻。
曹魏那边,曹丕废五铢钱改用谷帛交易,说白了也是因为铜不够用,铸不出足够的钱来。
东吴那边,孙权铸大泉五百、大泉当千,跟老刘的直百钱一个路数,也是缺铜缺到了骨子里,只能靠虚币来硬撑。
天下人都寻不到足够的铜,大殿下竟说南中有取用不尽之铜?
丞相不是不信刘祀。
大殿下此前说有猛火油,便当真造出了猛火油。说有发石炮车,便当真造出了发石炮车。说南中有铁矿,李休刚出去便找到了。
可“取用不尽”这四个字,还是太过于惊人了些啊!
如此惊人,令他根本不敢想象!
他正在心中反复掂量之际,抬眼再看向刘祀时,却见这年轻人满脸笑容,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那双眼睛里闪烁着的,分明是他极为熟悉的自信。
丞相突然想到,每当大殿下露出这种神情时,事情便从没有落空过。
见是如此,诸葛丞相当即凑前两步,拱手郑重道:
“大王若当真能发掘铜源,以补全大汉钱币流通之弊……”
说到此处,丞相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的声音在此刻都有些微微发颤了:
“若能如此,届时许多事都可迎刃而解,大汉上下将焕然一新呐!”
这话还绝非是在夸大。
钱币流通一旦恢复,赋税便能正常征收,军饷便能按时发放,采买物资便能以钱易物,运粮损耗便能大幅降低……
这一连串的好处如同连锁反应一般,在丞相脑中噼里啪啦地炸开了。
霎时间,他脸上难掩兴奋之色,那笑容当真畅快到了极致!
丞相当即又追问道:
“不知大王所言,究竟在何处可寻得铜矿?”
刘祀笑了笑,并未直接说出具体方位,而是言道:
“目下孤心中有几处位置,但尚需亲往确认。同时那几处铁矿也有了些眉目,李休在毋单县方向寻到了一座大矿山,运铁出山自然需要修路。”
他话锋一转又道:
“丞相如今治理南中,安抚各郡,尚需几月时日。祀不可无所事事,便决定趁此间隙,亲自去行些铜铁搜寻之事。一旦有信,定然第一时间通知丞相。”
诸葛丞相闻言,笑得更加是合不拢嘴了。
他望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心中欣慰与期盼愈发浓烈,那目光之中越发有一种长辈看晚辈般的慈祥。
刘祀见丞相如此反应,便趁热打铁又道:
“只是丞相也该知道,当初父皇采纳刘巴之言,只能解一时之困,如今所铸直百钱之弊端早已显现,大汉因此民疲国滞。”
“祀虽有意改善此举,然将来若要修补弊缺,改革钱币之制,祀一人之力恐不可为。”
诸葛丞相是何等敏锐之人?
当即便听出了刘祀的言外之意。
大殿下这是在请自己将来一同上书陛下,联手推动此事。
丞相略一思忖,随即正色拱手道:
“此乃国之大事!亮愿与大王同向陛下上书陈言,革除国弊、兴旺大汉之事,想来陛下定然痛快答应!”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
刘祀听罢,心中当即为之大定。
丞相既然敢这样说,便说明他对于说服老刘一事是有十足把握的。以刘祀对老刘脾气的了解,陛下这人虽然有时候犟得像头牛,可在大是大非面前从来不糊涂。
何况有丞相从旁佐证,再加上实实在在的铜矿摆在面前,你能不答应?
有了丞相这番承诺,刘祀便彻底放了心。
剩下的事,便是干活了。
…………
翌日起,刘祀开始调集人手,着手准备出发。
在此之前,他先在脑中将南中的铜铁矿藏分布理了一遍。
南中最产铁之地有三处——易门、大红山、澜沧。
易门与大红山皆在益州郡境内,澜沧铁矿远在千里外的永昌郡。
而南中产铜之地,则更为广袤。
据他脑中所查资料所载,后世云南六大产铜区域分别为——堂琅、朱提、易门、贲古、澜沧、遂久。
六处铜矿分布在南中各郡之间,储量之丰,冠绝天下。
但这其中有一个极为关键的细节,发现没有?
易门与澜沧这两处产铜区域,是跟铁矿重合着的!
二地皆是铜、铁矿皆存!
这不是巧了吗?
你去挖铁的时候,铜也跟着一起出来了。
一座矿山既产铁又产铜,这等好事简直就是老天爷白送的一样!
既是如此,这第一站去哪里,便不需要犹豫了。
自然是去李休如今所在的易门。
李休已经在毋单县方向找到了那座大铁矿,正在就地扎营等候指令。刘祀此去,一面修路开铁矿,一面顺道在周边搜寻铜矿踪迹。
若运气好,铜铁一锅端,那便是天大的收获!
而除了找矿之外,刘祀心中还盘算着另一桩事。
从二三十里的深山之中往外运铁,靠人力肩扛背驮?那得累死多少人?
靠牛马拉车?
山路崎岖,车轮根本也走不动啊。
寻常运输法子,在这等地形下效率低得令人发指。
但此刻在刘祀的脑中,却有一种这个时代从未出现过的全新运输方式……
刘祀想出的这套东西,在后世看来简单至极,可放在三国时代,那便是石破天惊的创举。
而刘祀想搞这条想出来的运输线做尝试,还有一层更深的用意。
这一次的尝试,同样是在为将来北伐运粮的路线做预演。
蜀道艰难,粮草转运损耗极大,这是北伐最大的痛点之一。
若能在南中的深山矿道中先行试验一番可行性,积累经验,将来便可将这套法子移植到蜀道栈道之上。
届时军粮若能快速转运,则损耗大减,前线便再不会因为缺粮而退兵了。
找矿、修路、试验运输新法——这一趟出去,三件事全都要办了。
刘祀将行程规划妥当后,命高翔、廖化驻扎味县,以助丞相。
而后,点了霍弋率四千军卒随行,又从孟获处借了几名蛮将,领着他部一些蛮兵,与几千南中蛮夫前去,攒行之前更是备足了干粮水囊。
临行前,他特意去府衙向丞相辞行。
丞相将他送至营门外,拱手道:
“大王此去,山高路远,务必多加小心。”
刘祀翻身上马,回头朝丞相一拱手,笑道:
“丞相放心,祀去去便回。待寻到铜矿之日,定让丞相再笑一回!”
说罢一夹马腹,策马而去。
身后,诸葛丞相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摇了摇羽扇,嘴角浮起一抹笑意,轻声自语道:
“这孩子……当真是一刻都闲不住啊。”
几日后,成都。
张府之中,张苞今日强自挣扎起身,往太子东宫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