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刘禅此时的脸色。
刘禅的面色已经变了。
忽地听张苞讲起这些朝堂派系、利益纷争之事,他虽资质平庸,却并非全然不通世事。
言语虽还有些隐晦,可刘禅已然懂得了这位妻兄此行的真正目的。
他初时心头一股火气蹭地便窜了上来。
妻兄这是要劝自己禅位刘祀?
他心中自然甚为不悦!
旁人这样想就不说了,你乃是太子妃之亲兄,与我亲如一家,怎也口出此等言论?
孤待你张家不薄!
当年你父张飞遇害之后,孤受父皇之命迎娶星彩,对她敬爱有加,从未亏待半分。你张苞每回生病,都是孤替你延请良医、寻药问诊。
如今你倒好,拖着个病躯跑进东宫来,劝孤让位?
这是什么道理?
可旋即,刘禅又将那股火气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没有发作出来。
控制脾气,这算是他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
他知道,一旦在此刻发火,便什么都听不到了。而张苞今日既然敢说这些话,想必是下了极大的决心,背后恐怕还有更深的考量。
不妨……先听完再说……
张苞自然是将刘禅的反应清清楚楚看在了眼底。
那一闪而过的怒意,那强行压下的隐忍,那微微攥紧又缓缓松开的拳头,他全都看见了。
但即便刘禅不愿听,自己也得继续往下说啊。
今日若不把话讲透,将来便再没有机会了。
张苞此时索性也不再遮掩,将称呼都换了,直接以“妹夫”相称,挑明了这是家事而非朝事:
“妹夫,这番话身为臣子,本不该对你过多言讲。”
“但也是人之将死,豁出生死而言之了。”
他望着刘禅,语气恳切道:
“你且莫恼,听为兄续言之。”
刘禅面色僵硬,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沉默着。
这沉默,便是默许。
张苞心中了然,当即继续道:
“正如先前所言,你与汉中王皆非负义之辈。然如今朝局裹挟至此,大汉若不图强,偏安一隅,唯有等死。”
“朝中派系彼此间矛盾重重,荆州人要回家乡,东洲人要立功受爵,益州人要减负自强。这三股力量裹挟在一处,即便整个大汉也被裹挟在内,若不早做打算,迟早要出些大乱子。”
“唯一之解法,便是复汉兴汉!届时众人不必再困于这二州之地,才能调和矛盾,让各方皆有出路。”
说到此处,张苞伸出手来,轻轻握住了刘禅的手。
那只枯瘦如柴的手掌,却传递着一股真诚得令人无法回避的暖意。
“汉中王虽无兄弟相争之意,太子殿下亦无此意。”
“怎奈一旦被这朝堂势力所裹挟,许多事只恐身不由己、不可不为之。”
此时的张苞,目光直直地望着刘禅,当真是掏心掏肺,一字一句道:
“若真有那一日,届时无论谁先动手……殿下以为,以您之实力与汉中王之实力,孰优孰劣?”
“最终,谁又能争胜呢?”
此言一出,刘禅心中几乎不需要想。
下意识的,答案便已浮现在了脑海之中。
自己必败。
这是没有任何悬念的,必败无疑啊!
刘祀有朝堂官员支持,杜琼、秦宓等益州大族已然转向,蒋琬、杨洪等人同样态度暧昧。
刘祀在军中更是尽得威望,高翔、廖化、马忠、霍弋,哪个不是对他死心塌地?
更别说赵云坐镇荆州,关兴、张苞皆与他自幼交好,连孟获那等蛮王都甘心俯首。
而自己呢?
不过才十七岁。
即便做了多年太子,一无政绩,二未理政,身边又有何人?
几个宫人,一个黄门令。
便是这般寒酸的“班底”,也配称之为班底吗?
真到了兵戎相见的那一日,自己又该拿什么去跟刘祀争?
拿这顶太子的帽子吗?
那玩意儿,在刀剑面前,当真是一文不值!
刘禅的面色变得越来越难看,嘴唇也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张苞见状,知道火候已到,便一口气将最后的话全部说了出来:
“为兄今日所言,俱是家事而非朝事。”
“乃虑及亲妹之安危、妹夫之安危,因而冒死进言。今日之后,即便一死,又有何惧?”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轻柔了几分,如同一个兄长在劝慰自己的弟弟,一声叹息道:
“唉!妹夫,汉中王既有大才,复汉兴汉之事若叫他一肩担之,殿下做个安乐王爷,岂不更佳?”
“若如此,家室、富贵皆得以保全,实在非是臣离间父子兄弟之情!”
“陛下两次试探,眼见群臣诽谤太子,不但不加惩处,反有纵容之意。恐怕此也是陛下尚顾念父子亲情,不好与太子明言。”
“但越是如此,太子越要知进退才是。”
“朝堂局势终究水深火热,汉中王如今又有速平南中之功,一旦回朝,功震天下,殿下更难压住,届时又怎生了得?”
张苞这一番话,语气显得意味深长,也是冒着臣子之大不韪,将许多禁忌之言直接摆在了刘禅当面。
这一番话说完,张苞便闭上了嘴,静静地望着刘禅。
殿中顿时一片死寂……
刘禅坐在榻上,面色惨白,双拳紧攥,浑身微微发颤。
良久。
他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擦过木板:
“你是要孤……让出这太子之位?”
张苞闻言,却摇了摇头。
“为兄今献二计,此二计不分优劣,全凭殿下自行抉择。”
刘禅一怔,抬起头来望着他。
张苞为之献计道:
“其一,太子殿下让出储君大位,表明心迹。”
“若得成行,则陛下欢喜,大汉朝堂群臣欢喜,汉中王亦是欢喜!殿下因此定然多得陛下赏赐封地,子子孙孙平安无虞,皆为太平王爷,天下之人亦皆称殿下为贤王也!”
他顿了顿,而后竖起第二根手指。
这一次,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冰冷了下来,冷得如同深冬的刀锋:
“这计之其二嘛,便是趁大殿下刘祀立足未稳之际,诱而杀之!”
闻听张苞叫他行杀兄之事时,刘禅浑身猛地一震,双眼骤然瞪大!
一时间,整个人脑子里一片轰鸣声,以为见了鬼一般……
张苞面色不变,却是继续又道:
“此事要办,必然先诛刘祀,再用兵逼宫陛下,以继承帝位。唯有如此,太子大位才能稳固。”
“先动手毕竟好过后动手!殿下可知刘祀如今乃一虎?现下既已是养虎为患,若不速杀,只恐将来后果更重!”
“杀兄弑父,虽然狠厉,却是为求自保、君临天下之言。”
“既可不失大位,又可以除去心腹大患,臣请殿下思之!”
此言一出,着实过于大胆!
杀兄弑父之言,直接就把刘禅的脑子当场给炸懵了!
让位做安乐王爷?
还是杀兄逼宫夺位?
这两条路,一条是退,一条是进。
一条是认命,一条是拼命。
无论走哪条,都将是万劫不复的抉择!
刘禅呆呆地坐在那里,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霎时间,他的脑海中如同有千军万马在奔腾,又如同一片空白。
让位?
做个太平王爷,从此不问朝事,安享富贵……
这听起来倒也不差,可那便意味着他这辈子都要活在刘祀的阴影之下,永远是那个“让位的废太子”,永远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杀兄?
且不说他有没有那个胆量和手段,光是想想要对自己的亲兄长动刀子,他便觉得浑身发冷。
何况,刘祀身边高手如云,军中威望如日中天,自己拿什么去杀他?
拿这双拿不稳刀剑的手吗?
更何况,父皇还在!
你杀了父皇最看重的儿子,再逼宫夺位,那跟袁绍的儿子、刘表的儿子又有什么区别?
到头来不还是个“兄弟相残、国破家亡”的下场?
刘禅越想越是混乱,一时间竟觉得胸口憋闷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张苞静静地望着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追问。
他知道,这两条路都不好走。
但他也知道,第二条路,刘禅是绝对不会选的。
这个妹夫,他太了解了。
刘禅性子绵软,心地善良,从小便不是个狠得下心的人。让他拿刀去杀一只鸡都要犹豫半天,更别说杀兄逼宫了。
第二条路,从一开始便是个幌子。
张苞之所以把它摆出来,不过是为了衬托第一条路的“好处”罢了。
你看,杀兄逼宫这条路多可怕、多凶险、多不现实?
相比之下,让位做个安乐王爷,是不是就显得温和多了?
安全多了?
也体面得多了?
这便是张苞的手段。
以退为进,以狠衬柔。
将一条看似“委屈”的路,包装成两害相权取其轻的“最优选择”。
让刘禅在惊惧与对比之中,自己说服自己。
帐中沉默了许久。
终于,刘禅缓缓抬起头来,那张惨白的面孔上满是疲惫与茫然。
他望着张苞,嘴唇微微颤抖着,哑声问道:
“妻兄……当真觉得,孤不配做这个太子吗?”
这一问,问得极轻,轻得如同一片落叶。
可落在张苞耳中,却重如千钧。
他望着刘禅那双满是迷茫与自我怀疑的眼睛,心中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这孩子……
唉。
张苞沉默了一息,而后缓缓握住了刘禅的手,温声道:
“殿下是个好人。“
“可这天下……从来不是好人便能坐稳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