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治不好,同样是个死!
说真话是死,说假话也是死……一时间,太医令跪在那里,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吐不出来,眼泪倒先淌了下来……
…………
这一夜,洛阳宫中尽是一片鬼哭狼嚎。
曹丕的怒吼声、摔砸声、太医们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从大殿深处传出,在宫墙内外回荡了整整一夜。
一连数名太医令与医官被拖出殿外,有的杖毙,有的斩首,几乎被杀绝。
宫人们噤若寒蝉,走路都不敢发出声响,生怕惊动了那头暴怒的困兽。
直到后半夜,曹丕才终于折腾得精疲力竭,被近侍们扶到了床榻之上。
郭皇后闻讯赶来,走进寝殿时,面上尚带着几分担忧之色。
可刚一靠近曹丕身旁时,一股混合着腐臭、腥气与香料的怪味扑面而来,直冲得她皱起了眉头。
那副嫌弃的嘴脸,虽然只闪过一瞬便被掩饰下去,可曹丕虽已失明,却并非失聪。
他听见了郭皇后走近时那一声极轻极短的吸气声。
曹丕闭着眼,什么都没说。
但那双看不见光的眼眶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滑落。
不知是泪,还是血……
…………
今夜大殿中之事,自然瞒不住。
天子失明这等惊天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很快便搞得整个洛阳城尽知。
朝堂之上人心惶惶,各府各衙私下里议论纷纷。
而更令人恐慌的,是随之而来的流言。
“砂糖乃夺目剧毒!”
“陛下乃食砂糖而致瞎目!”
这等流言迅速在洛阳城中蔓延开来,越传越邪乎……
两日后。
山阳国,浊鹿城。
宫府庭院之中,几棵老槐树枝叶繁茂,投下一片浓密的阴凉。
树荫之下,一人端坐在石墩上,身着素色布衣,指尖沾着些许草药的青汁。
已然四十三岁的山阳公刘协,面容比实际年龄要苍老许多。
鬓边已生出了两丛白发,双目深陷,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色,面颊浮肿,如同一个久病初愈之人。
自曹操死后,曹丕篡位,逼他禅让,至今已有四年。
退位后,他便被迁到了这浊鹿城中,名为山阳公,实为囚徒。
曹丕虽允他依旧使用天子仪驾,可他哪里敢用?
一面铜镜、一件旧袍,便是他如今全部的排场。
这几年来,他便以行医济世度日,采药、研磨、制丸、问诊,日复一日。
倒不是他天生有济世之心,只是行医这件事,恰好给了他一个不问世事、远离朝堂的理由。
如此,曹丕才会觉得他安分,才不会派人来取他的性命。
此刻,刘协正研磨着一味草药,准备分装瓷瓶时,廊下传来了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随他从洛阳一同迁来的老宦官秦忠,神色慌张,快步来到面前禀道:
“公爷,洛阳来消息了!”
听到“洛阳”二字,刘协心中猛地一颤,手中药杵也立即停了下来。
自曹丕受禅称帝后,每次听到洛阳的消息,他心中便要打一个突。
对于他刘协来说,洛阳来的消息从来没有好事。
上一次洛阳来人,是曹丕派使者来“问安”,实则是来查看他有没有异动。
为保性命,他日日不敢逾矩,规矩端坐府中。
如今洛阳又来了消息,莫不是曹丕又有所疑?
正在他惊颤之际,秦忠环顾了一圈左右,确认四下无人后,这才凑到刘协耳边,压着声音道:
“是大魏陛下病急……两日前说是消渴重症已入骨髓,眼底血络崩裂。”
秦忠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了:
“如今,这逆贼已彻底失明了!”
闻言,刘协的身子猛地一震!
曹丕失明了?
在那一瞬间,积压了二十余年的郁气,终于有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此刻他面上虽无表情,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在微微发颤。
那不是恐惧,而是心中的狂喜!
这更是一抹迟来的快意!
四年前,曹丕在繁阳亭受禅,夺他汉家天下,辱四百年宗庙社稷!逼他刘协亲手写下传位诏书,亲手脱下天子冕冠,亲手将玉玺捧到那竖子面前!
那一日的屈辱,他至死都不会忘!
可如今,这竖子嗜甜自戕,目不能视……
这不是天罚又是什么?
刘协心中狂喜,暗道一声,真乃苍天有眼,不负汉家!
但很快,他脸上的神色便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震颤从未发生过一般。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药杵,重新放回石墩上,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声音平淡地叮嘱道:
“休要多言,此事不可外传。”
他看了秦忠一眼:
“洛阳虽乱,还轮不到我等胡言乱语,退下做事吧。”
秦忠连忙点头,退到了一旁。
刘协转过身,缓步走向庭院深处。
那里有一间小庙。
是他迁到浊鹿城后,私下里偷偷供奉的汉家先祖牌位。
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一股陈旧的香灰气息扑面而来。
小庙中光线昏暗,正中一面墙上,竖着几块素色的木牌,上面以蝇头小楷写着高祖、世祖、孝灵皇帝等列祖列宗的谥号。
刘协点燃了一支细香,插入香炉之中。
青烟袅袅升起,在昏暗的庙中缓缓散开。
他躬身拜了三拜,额头抵着冰冷的供桌,久久未起。
沉默了许久之后,一声极低且极度压抑的抽泣,才堪堪从他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流着泪,额头抵着供桌,肩膀微微颤抖。
香烟徐徐升腾,映照着他那浮肿而苍老的面容。
刘协自知自己这一生早已无力回天了。
皇叔刘备驾坐西川,也已称帝。
心中虽也恨他,毕竟当初他将自己说成已死,还在蜀中活祭了自己,后又昧着良心以“继承大统”为名称了帝。
这事做得委实不够地道!
但刘协心中也极为清楚,大汉天下不可断绝。
自己与皇叔皆是刘姓,这江山但落入刘姓人手中,总也好过落入曹姓逆贼之手!
自曹操挟天子以令不臣以来,自己做了二十余年傀儡,最耻辱之时,被他搜宫抓捕,杀子杀妻。
皇后伏氏,犹被这逆贼剑诛于眼前,此仇此恨,不共戴天!
如今又出了一个刘祀,这个同辈之人颇有手段。
思来想去,宗亲之间虽有芥蒂,可若有朝一日,此人当真能恢复长安,重执汉室江山……
刘协缓缓抬起头,望着供桌上那几块列祖列宗的牌位,心中暗道一声:
“列祖列宗在上,协虽不肖,已无力扛鼎,然汉祚未绝,宗脉尚存……”
“若西川刘氏能承天命、复故都、定社稷,协当在此,日日为之祈求……”
话音落下,香烟如故,袅袅不散。
小庙之中,刘协独自跪在供桌前,久久未起……
魏国宫中出了此等事,暴怒过后的曹丕只剩下无力。
先有足部溃烂,散发腐气,走路都需人搀扶。
如今又是双目失明,每日只能躺在床榻之上,如同废人。
即便正在壮年,身为魏国皇帝,肩担父辈所传社稷,也到了该托付后事的时节了。
可这继位之君如何遴选,又成了刺痛曹丕的一根刺。
每每想到此处,那股子不甘与愤恨便在胸腔中翻搅不休。
这根刺扎在心头,比失明更令他夜不能寐!
…………
南中,味县。
洛阳的消息自然不可能这么快便传过来,但曹丕这一病,离死不远,显然接下来的形势又符合“天下有变”这一四字纲领。
刘祀这有枣没枣打三杆子的策略,确实开始收效,显然,如今曹丕之死在加速,比历史上要更快!
诸葛丞相衙署之中,灯火昏黄。
刘祀在丞相面前坐下来,先不急着开口说正事,而是从袖中取出二物,轻轻放在丞相面前的案上。
同时面带着笑容。
诸葛丞相放眼望去,一块是精铁,一块是精铜。
他伸手拿起那块精铁,凑到灯火下仔细端详。
精铁色作深青近黑,却不暗沉。灯火一照,表面便泛起一层冷冽的银辉,质地致密如凝脂,不见半点气孔砂眼。
此物触手冰凉沉坠,似有千钧压在手底,表面并非粗糙毛坯,而是匀净如镜,真乃难得之铁精!
丞相又拿起那块精铜细观之。
此铜不似凡铜那般昏黄发暗,而是纯正的赤金红色,艳而不俗,亮而不浮,色泽温润如朝霞凝实。
质感细腻温润,却又坚硬异常。
见此二物,丞相心中着实是欢喜!
他忍不住将这两块金属放在掌中来回摩挲,翻来覆去地看了数遍,爱不释手。
以丞相之才,一眼便看出了这两块东西的分量。
这等成色的精铁,可锻神兵。
这等纯度的精铜,可铸重器。
而这些,皆产自南中!
若将来大规模开采冶炼,源源不断地运回蜀中,大汉的军备与国力便可再上一个台阶。届时无论是锻刀铸甲,铸币通用,都将不再受制于原料不足之困呐!
刘祀见丞相爱不释手的模样,便笑着道:
“这本就是送给丞相之物,不为别的,单作一纪念。”
“南中这一趟,祀所得颇多,这两块便送与丞相,作为复兴大汉之望,留个寓意。”
诸葛丞相抬起头来,目光中有光。
那光芒不是在看眼前的铜铁,而是透过这两块金属,仿佛看到了那个今后更加强盛的大汉帝国!
铜铁充足,军备精良,北伐有望!
丞相郑重地将此二物收入袖中,躬身拜谢道:
“大王有心了,亮便收下此物。”
他的手指在袖中又摩挲了一遍那块精铁的表面,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
此物虽小,却重逾千金。
只因它所代表的不是一块铁、一块铜,而是一座已经被打通了的铜铁矿脉,一条已经蓄水通航的运输水路,以及一个正在南中深处悄然成形的军工体系!
这些东西加在一处,便是大汉北伐的底气所在!
刘祀笑了笑,随即面色一正,话锋转入了正题。
“丞相,咱们不日便要班师,来时仰仗天兵得以平叛,只恐走后又有不安。”
他看着诸葛丞相的眼睛,语气沉稳地问道:
“丞相可曾留有后手,以镇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