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这神王岭上,却是一番前所未有的景象。
依汉礼筑方坛三重,象征天、地、人。
坛前铺青松毛、白茅,融合南中夷俗。左设大汉社稷神位,右列蛮部祖灵图腾,太牢香帛与牛角虎骨同陈,汉礼夷俗,融为一体。
坛下,千余人肃然列阵。
汉军将士甲胄鲜明,旌旗如林。
蛮族首领们头戴羽毛、身穿兽皮,佩骨饰、挂金环,各部渠帅齐聚于此。
吉时已至!
鼓振九通,沉雷般的鼓声在山岗上回荡。
蛮族巫祝摇铃诵咒,苍老而嘶哑的唱腔如同从远古传来,在晨风中飘散。
诸葛丞相亲自焚香迎神,双手执香,面色庄穆地插进炉中。
今日这场盟誓大会,千载难逢,一时间全场肃穆,无一人发出丝毫声响。
这还是刘祀第一次参与如此隆重的祭祀仪式。
而他接下来要做的,便是执牛耳。
执牛耳者,盟主也。
这事儿,几十年前众诸侯反董卓时,袁绍曾经做过。
如今却轮到了他。
片刻间,孟获亲自牵来一头赤牛,来到坛前。
赤牛毛色纯正,无一根杂毛,正是祭祀所用的上等牲畜。
刘祀亲执牛耳,武士持刀斩牲。
刀光一闪,热血喷涌而出。
取血盛于玉敦,左耳置于朱盘,巫祝再以桃枝拂血,祛除邪秽。
诸葛丞相则以取来的牛血与朱砂混合后,提笔开始书写盟书。
丞相的笔锋沉稳有力,一笔一划如同刻碑,朱砂混血,墨色殷红,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子庄严肃穆之气。
书写罢,丞相手持盟书,转身面向坛下千余人,当众朗声宣读道:
“大汉章武四年,汉中王刘祀与南中蛮王孟获、及诸部渠帅,共立此盟!”
“盟誓曰:汉夷一家,同奉汉室;永修和好,不复相攻。”
“汉不侵夷地,夷不叛汉疆;安危与共,福祸同当。”
“有逾此盟,天地不容,神明殛之,兵祸自灭,宗族不存!”
“皇天后土,山川祖灵,实所共鉴!”
丞相的声音清朗而响亮,一字一句回荡在神王岭上空,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宣读毕,丞相持玉敦来到刘祀面前。
刘祀以指蘸牲血,轻点嘴唇,歃血为盟,后饮血酒。
随即孟获上前。
他为人粗粝,哪来那般多讲究?
直接抿血、饮酒一气呵成,动作豪迈,酒水顺着下巴淌了一串也浑然不顾。
随即诸路蛮帅一同上来,蘸血涂唇、共饮血酒。
此时此刻,刘祀望着坛下千余人,举杯在手,目光缓缓扫过底下众生。
向宠、高翔、廖化在下方微微示意,杨仪、费祎面带笑容,多日的辛劳令他们眼角皱纹更重,如今终于难得的舒展开来。
那些头戴羽毛、身穿兽皮的诸位南中首领们,或吹骨哨、或手舞足蹈……以示庆贺。
汉兵与蛮人,此刻并肩而立,共饮同一坛血酒。
见此情形,今日又是汉夷和睦相处之时,刘祀足蹬土坛,提杯环视着低下众人,庄重立誓道:
“孤今以大汉宗室之名镇抚四方!从今后,汉夷一体,同为子民!有负此盟,天诛地灭!”
孟获随即单膝跪地,举酒大呼:
“孟获以蛮王祖灵为誓!归顺大汉,永不再反!若违此言,死于刀箭,绝子绝孙!”
诸蛮帅齐呼:
“公天威也!南人不复反也!若违此盟,天诛地灭!”
山呼之声在神王岭上回荡,一浪高过一浪……
随后,丞相将盟书正本置于赤牛身上,一同埋入坎坑,兵卒再以覆土夯实,刘祀亲自焚香谢神。
礼成之际,一时间钟鼓齐鸣,汉军与蛮兵同呼万岁,汉夷合舞,以示一家。
这一刻,刘祀望着坛下那片欢呼声浪,望着山下密密麻麻的汉兵与蛮人围聚在一处。
看着廖化与一名蛮人渠帅互相捉着手臂,大跳着蛮族的舞蹈,那粗犷的舞步踏得尘土飞扬。
看着丞相手持羽扇立在高处,目光扫下时,嘴角那一抹翘起的笑意。
望着万千百姓在底下的欢颜……
这便是汉夷和睦啊!
自从今年二月出发,至今七月,入南中征战已近半年。
先定牂牁,诛朱褒,祭常房。
后取益州郡,孟获降汉,换来各路渠帅归顺。
再诛高定、雍闿,接应丞相治理南中四郡。
及至今日,发石炮车从按草图制作,到破城如喝水吃饭一般娴熟。
再到探查铜铁,广开矿脉,大有收获。
更在这期间,修路、制火药、通航、筑坝、造出混凝土、运铜运铁、造出滑轨车,为将来北伐打下基础……
再到最终收服南人之心,抽取两万余众随同回往成都,壮实了大汉军力。
刘祀此刻望着面前这派的宏大景象,心中一时间都有些恍惚起来……
也只半年不到而已啊,自己竟然做了这么多的事情吗?
他一时间感慨良多。
便在此时,耳畔再度响起“汉南一家……汉南一家……”的齐声欢呼声音。
再望着这幅热闹场面,刘祀的嘴角翘的更高了……
…………
数日之后。
大军班师之日。
孟获、爨习等大族掌舵人,跟着刘祀与丞相回往成都受封。
南中十余大姓,连同他们族中有些学识的子弟,都被大汉带回成都以考核受封为由,分化了出去。
此举既能瓦解南中势力,又能从中挑选可用之才,组建人才梯队。
汉军新编的五部无当飞军,共计一万三千余人,如今也已跟随在后。
加之先前调往越嶲的万余人,此番从南中带回的兵力,真可谓收益不少。
将要启程之际,李恢率南中留守诸将,在味县城外相送。
李恢拱手道:
“大王、丞相,此去一路请多保重。臣在南中,定当竭力尽忠,妥善处置南中事务。”
闻言,刘祀快步走上前去,紧紧握住了李恢的手。
“李都督,南中便交托给你了。”
他看着李恢的眼睛,语气沉稳而真挚,只说了三个字:
“孤信你。”
只这三字,便已足够。
李恢浑身一震,双眼微微泛红,重重拱手道:
“臣,定不负大王所托!”
随后,众人皆是前来道别。
刘祀远远望到那旁李休、老黑、大牛的身影,招手示意他们过来。
三人快步上前,齐齐拱手。
刘祀看着他们仨,目光中带着几分不舍,又带着几分欣慰,郑重言道:
“先前在孤身旁时,你等乃是个小小亲兵,自然不知稳重。但如今各领矿藏,督于南中各地,今后当要沉稳些做事,少些毛躁才是。”
李休率先动容,拱手道:
“属下本不过将死之人,当初得大王相救,如今守戍一方,自当为大王竭忠,不敢有丝毫懈怠。”
见李休如此郑重,刘祀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言。
大牛随即跪地道:
“大王待我恩重如山!从此便算是在此扎根,也必定把事情为大汉办踏实了。我虽是粗人,也懂得这个道理,敬请大王放心!”
闻言,刘祀弯腰紧紧攥住大牛的手,又拍了拍他。
这憨厚汉子的眼眶已经红了。
岂料,到老黑这儿,画风突变。
老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张嘴便是一通哀求:
“大王!千万要抓紧多养些会干事儿的弟兄们啊!将来把他们派过来,好把我等替回去!”
他一脸苦相,越说越是急切,那副嘴脸生怕再不说,后面就没机会了:
“咱的大王啊,老黑都快奔四十了,连个婆娘都还没娶!再在这深山老林里待上几年,家中绝了后嗣怎生了得?”
“大王,您得记着我们啊!”
此言一出,周围的亲兵们差点没笑岔了气。
李休在旁捂着嘴,大牛更是趴在地上直抖。
刘祀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最后憋着笑道:
“知道了。”
…………
章武四年七月。
南中诸郡息平。
汉中王祀、丞相诸葛亮分定四郡为七,于味县郊外神王岭歃血盟誓,终收南人之心,拔南中之兵两万余众,以回蜀中。
七月出发,归来之时,已是九月,又赶上了一年秋粮丰收。
便在刘祀他们刚刚到达成都郊外之际,放眼望去,官道两旁的稻田已是一片金黄,沉甸甸的谷穗压弯了禾杆,秋风拂过,稻浪翻涌,如同一片金色的海。
田间的百姓们正在忙碌着收割,远远见到大军旌旗,纷纷直起腰来张望。
有人认出了那面“汉”字大旗,登时便欢呼起来。
“王师回来了!”
“大军凯旋啦!”
…………
与此同时。
魏境,洛阳。
如今之曹丕,已是彻底卧床,不能起身。
朝事迫不得已而荒废,开始卧床的几日,还能坐在榻上听听群臣上表,稍作些处置。
但伴随病情越来越重,病体每况愈下,这许多事便顾不上了,如今便只能苟延残喘。
这位曾经风光到不可一世的魏国皇帝,如今每日昏迷与清醒交替,气息越发的微弱,脉更如游丝一般,时明时灭。
医官们束手无策,只能以汤药吊着为他续命,但即便如此,又能支撑多久呢?
寝殿之中,帷幔低垂,香炉中的龙涎香已经压不住那股从病榻上散发出来的腐败之气了。
近侍们轮班守夜,每一个人的面色都是灰败的,不知是被那股气味熏的,还是被即将到来的变故吓的。
曹丕的脚底,那块溃烂之处已经扩大了数倍。
掀开裹脚的布帛一看,隐约已可见白骨。
那段脚趾上的皮肉几乎烂尽了,露出了灰白色的骨节,上面还附着一层黑褐色的腐肉,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太医令看到这一幕时,吓得浑身猛地一哆嗦,面色煞白,险些当场晕厥过去。
经此一事,失明至今已有两月余,如今任谁都看得出来,陛下将命不久矣!
身为病人的曹丕,即便强逼刘协禅了汉家社稷,但到头来又能如何呢?
人力终不比天力,再如何手掌大权,更不能逆生死、违背自然规律。
金石难医,一日不如一日,无奈之下,即便强如曹丕,如今也只能接受命运了。
他躺在病榻之上,双目紧闭,面色枯槁如同一具行将就木的干尸。
可即便到了这步田地,有一件事仍如一根刺般扎在他心头,令他至死都放不下。
那便是太子大位的传续!
因是不喜曹叡,其余子嗣又太小,即便重病至今,依旧执拗地未立继承人。
如今身已将崩,回天乏术,太子究竟该以何人为继?
此事不仅影响到接下来曹魏的存亡,也将直接影响到接下来大汉北伐的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