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面色从容,胸有成竹道:
“陛下请来看箕谷地形。”
他指向舆图上斜谷北口附近的那处谷地:
“疑兵出斜谷道后,据箕谷而守之。箕谷地势险要,守比攻易。”
“即便最终不敌曹真主力,大军立即退入栈道,沿途焚烧来路。曹真纵有百万之众,也休想追入秦岭。”
“以此可保全军力,纵然失利,亦不过是小败而已,绝不至于伤筋动骨。”
他顿了顿,拱手冲老刘父子二人笑着道:
“陛下、太子殿下,此地退不至败,进而有所图,乃大利之地,岂有不用之理?”
刘祀在旁听到这番分析,心中暗暗赞叹起来。
他想起了丞相当初教自己兵法时,也说过类似的话。
挽大败为小败,挽小败为不败。
既然不败,最差的结果便是平局,进却可以争胜。
这样的事情,因何不为呢?
正如这个道理一般,箕谷的便利正在于此。
只要将帅不曾失智,照计而行,最差的结果不过是小败退回。
而最好的结果呢?
曹真主力被死死钉在关中,陇西空虚,大汉主力便可从容吞下整个陇右!
这样稳赚不赔的买卖,又有什么不可为之的呢?
刘备听罢丞相的分析后,抚须微笑,频频点头道:
“不错,正可以为之!”
“孔明之言,与朕所想一致啊!”
丞相随后又道:
“有箕谷疑兵诱曹真在东,我等大军主力便从祁山道径往陇西而去。”
他羽扇轻摇,语气淡然道:
“方定南中,便出师北伐,中间不过数月间隔。曹魏方面料想不到我大汉能恢复得如此之快,此举必能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何况雍凉之地素来少有重兵防备,魏军主力皆在中原与荆州方向,陇右不过几万守军而已。”
“以此观之,则此战利在我等!”
刘备频频点头,面上尽是赞许之色。
刘祀在旁听罢,对于主力进军路线并无异议。
他比较关心的,是兵出斜谷的这一路疑兵,统帅该差派何人前往?
原本历史上担此重任的是自己的老丈人赵云,连同外交喷子邓芝。
可如今老赵正在荆州督镇呢,假节总督诸军事,守备之责不可轻卸。
这人选,便该换人了。
“敢问父皇与丞相,箕谷疑兵一路,该当以何人为统领?”
刘祀开口问道。
刘备先开了口,捋着胡须言道:
“朕以为,辅汉将军张裔可担此任。”
张裔
刘祀心中飞速过了一遍此人的履历。
这人才能是有的,为人崇尚诸葛丞相那一套依法治蜀之道,且极为推崇,做事精明干练,为人也够忠心。
差派他去率领疑兵据守箕谷,倒也不失为一个稳妥之选。
毕竟箕谷这一路要的不是能打的猛将,而是一个头脑清醒、临危不乱、该守便守、该退便退的统帅。
张裔恰好符合这些条件。
刘祀点了点头,随即又道:
“张裔为主将自无不可,只是此行还需配上一个敦厚稳重之人为副,方可互为犄角。”
“王平就不错,不知父皇与丞相以为如何?”
他心中暗暗合计着,王平此人,出身行伍,作战稳健,治军严谨,最擅长的便是据守要地、稳扎稳打。
历史上,他在街亭之战中是少数没有崩溃的部队统领,后来更是以三万人独守汉中,抵住了曹爽十余万大军的进攻。
可此时的王平尚未发迹,不过只是个偏将军,名声并不显赫。
刘祀开口刚一推荐,丞相却忽然拱手道:
“殿下,臣从南中所征调之蛮兵,已有调王平统率磨炼之意。”
丞相微微一笑,面带歉意道:
“以亮观之,此人虽出身微末、不通文墨,可统兵治军极有章法,颇具潜质。”
“臣正要以南中蛮兵交予他练手,待磨砺一番后,将来定是可堪大用之才。”
“殿下之意,与臣不谋而合,只是此番北伐,王平恐需些时日来练兵,臣一时思想,此乃稳妥之际。亮恳请殿下另择副将如何?”
诸葛丞相少有如此主动表达心意,挡回自己言语的时候,既然说的如此直白,看来王平在练兵一途上确有大用。
闻言,刘祀点了点头:
“丞相既如此讲了,祀自当另择人选,倒不如便请丞相为之谋划个副将吧?”
诸葛丞相沉吟片刻后,拱手道:
“臣推荐邓芝为副将。”
“邓芝赏罚明断,体恤士卒,且有出使东吴之胆略在身,临阵不怯。若为副将,可沿途协调后勤支援,稳固军心。”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人:
“再加马岱,作为补备,这一路引兵五千即已足用。”
“箕谷险峻,栈道狭窄,兵员再多也铺展不开,五千人守一处谷口,绰绰有余了。”
刘备在旁听罢,满意地点了点头。
随即,老刘便掰着指头开始算兵马了。
“张裔本部加之马岱募兵之后,约莫五千余众,正好合用。”
他又望向舆图,逐一清点起了北伐可调动的全部兵力:
“文长在汉中统兵两万余。”
“孔明先前南中平叛,留下万余人协助李恢镇守南中,但带回蛮兵两万余众,只是尚未加以磨炼,俱是新卒,即便王平练兵,顷刻就要北伐,也只数月时间而已,恐有不济之处。”
随后他转向了刘祀:
“伯宗江北营尚有四千卒。”
“加之马谡在零陵、武陵所募五千余兵……”
老刘掰完了最后一根指头,环视了一眼丞相与刘祀:
“大致可用兵力,五万人左右。”
五万。
这个数字与刘祀此前的估算基本吻合。
老刘随后将目光投向了刘祀,面色一正,催问道:
“伯宗,你那地雷可成了?”
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郑重:
“以五万兵卒伐曹魏二州,若无此等利器相助,恐难吞并。”
“何况这其中,蛮兵先占了半数,又多有新兵在内,若非曹丕新丧,机会难得,朕真不想这样快便打此一仗。”
刘祀闻言,同样点点头,新卒太多,如今的蛮兵远非将来无当飞军战力可比。
若非事态紧急,曹丕身死之机在前,谁愿意冒这个险,现在就去北伐呢?
他随后回答着亲爹的问题道:
“父皇放心,样雷已然试爆成功,触发装置正在赶制之中,如今也快了。”
“就请父皇与丞相,后日亲往江北营,作一番见证,亲眼看此物起爆如何?”
刘备闻言,面色欣慰,重重点了点头:
“如此甚好!”
说到此处,本该散议了。
可老刘忽然又补了一句:
“对了。”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漫不经心起来,如同顺口提了一桩小事:
“马谡此番上了本奏请调,朕已准他回到成都,朕看此人虽然言过其实,但此番北伐也可稍作历练,毕竟先前人才多有凋零,急需补充。”
“正好他在零陵、武陵所募五千新兵,便由他一并带回蜀中,届时一同北伐吧。”
嗯?
刘祀闻言,整个人登时便是一愣。
马谡?
他回来了?
他立即看了丞相一眼,见丞相面色如常,似乎对此事也已知晓,微微颔首,并无异色。
可刘祀的心中,此刻却翻涌起了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这难道就是宿命吗?
本来先前把马谡留在荆州,就是想着让他远远地待在那边,杜绝这哥们儿将来的坑爹之举。
他在荆州的差事,既能让他发挥治理才能,又远离了北伐前线,怎么看都是两全其美的安排。
结果倒好。
老刘一道调令,就又给拽回来了?
还叫他参与北伐?
就这哥们儿干的那些事,谁能干得出来?
不遵节度,抗命当道下寨,偏要在山上扎营。
被张郃断了水源,招致一场大败时,自己先跑了。
他这一跑,士气军心彻底溃散,导致丞相派给他这上万兵马全部折损在街亭,你他娘的但凡做做样子,别瞎jb乱跑,军心不散,都不至于全军覆没,知道吗?!
刘祀心道一声,老刘啊老刘!
你调回来这么一颗雷,你图个啥?
有你这么坑儿子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