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布置妥当!
离着木架两丈开外的白毦兵们,攥紧了手中那根系着巨石的粗麻绳。
刘祀的声音从哨楼上方传了下来:
“放!”
二人齐齐松手,百斤青石怦然间坠落,裹挟着呼啸的风声,直直砸了下去!
“咚!”
巨石狠狠砸中了埋雷处的踏板,闷响声刚一传出,紧跟着便是一道极轻极快的击弦脆响,如同蚊虫振翅一般,一闪便逝。
那是竹弓弹动弯丝、刮过软木摩擦板的声音。
便在这瞬间,土中的火绒已被瞬间点燃!
便在同一瞬间:
“轰——!!!”
沉闷而暴烈的爆炸声从地底猛然炸开!
黄土被炸上了二丈多高的半空,在暖阳之下化作一团翻滚的烟尘。
依稀可见无数碎瓷片如同寒星般四散飞射,在阳光中划过一道道凌厉的弧线,旋即消失在了翻涌的烟尘之中。
浓烟缓缓腾起,又被秋风吹散。
那几具草人在爆炸的瞬间被轰飞出去,近处的两具直接被大火吞没,碎草屑冒着黑烟四处飘散。
五步、八步、十步开外错落摆放的几处木靶,接连传来闷响之声。
松手的那两名白毦兵早已在放绳的一瞬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蹿入了身前那块包裹了铁皮的掩体下方,此刻正捂着耳朵蜷缩在掩体后面,面色发白却完好无损。
哨楼之上。
刘备双手撑在栏杆上,身子猛地前倾了几分,两眼瞪得浑圆!
即便站在五丈高的哨楼上,那股从地底传来的震动依旧清晰可感,脚下的木板都跟着微微颤了一下。
诸葛丞相手中的羽扇亦是一顿,面色骤然凝重了几分,直直盯着前方那片试验场。
…………
烟尘散去后,刘祀邀请刘备与丞相一同下了哨楼,近距离查看现场。
三人走到埋雷处一看,地面上炸出了一个接近六尺宽的浅坑,坑底焦黑,硝磺味刺鼻。
那块百斤重的青石已然碎成了数块,散落在坑边,断面参差不齐,石面上还带着几处细小的弹坑凹点。
再看五步开外的几处木靶,则更为骇人。
靶面上密密麻麻地嵌满了碎瓷片,有几块木靶竟被瓷片硬生生劈断了!
断裂处的木茬子参差如齿,歪歪斜斜地倒在了黄土之上。最远的弹片击中了十步外的靶子,碎瓷片有半数深深嵌入其中,只露出薄如蝉翼的一截边缘。
刘备见状,伸手便去取木靶上的一片碎瓷。
他两指捏住瓷片边缘,用力一拽,这竟纹丝未动!
看这瓷片嵌得太深,但老刘偏偏就不信邪,加了几分力气又拽了一下。
这回瓷片倒是微微晃了晃,可他的手指却先被那锋利至极的边缘给割伤了。
一道细细的血口子,从食指指腹上裂开,鲜血顿时便渗了出来……
“父皇!”
刘祀见状赶忙上前道:
“此物锋利至极,莫要乱动啊!”
他连忙命人去取伤药来。
刘备却将那只渗着血的大手一摆,满不在乎的很。
他非但不怒,反倒目光灼灼地盯着那片深嵌在木靶中的碎瓷,眸中满是精光。
连木靶都嵌这么深……
若换了人的血肉之躯呢?
丞相在旁亦是面色沉凝,手中羽扇已然停了下来。
他蹲在木靶旁边,细细端详着那些碎瓷片的嵌入深度,又用目光丈量了一番弹片的飞散范围,心中已然在飞速推算着此物的实战杀伤效果。
良久。
二人同时抬起头来,四目相对。
彼此眼中,尽是惊诧。
刘备率先开了口,语气中满是感慨与赞叹:
“若以此物伏击,无需地形优势,随处便可铺设。而敌军不知底细、又不设防……”
他说到此处,更是目放精光,激动不已道:
“孔明啊,此乃神出鬼没之杀器啊!”
诸葛丞相在旁亦是惊叹连连,面上那份素日里的沉静此刻也难以维持了。
他望着脚下那个焦黑的弹坑,目光中竟闪过一丝灼热的激动之色,沉声道:
“若以此物来阻敌援兵增援,定能为北伐延续时间啊!”
刘祀点了点头,拱手道:
“丞相所言甚是。”
“战场上,每多争取哪怕分毫的时间,俱是无比宝贵的。若有此物阻滞敌军援兵推进,对咱们吞并雍凉,定有莫大好处啊。”
他顿了顿,面色郑重了几分:
“这也是儿臣造出此物之初衷所在。”
“只是此物铸造金贵,材料难寻,且埋藏之时稍有不慎便易伤及己方。须得用于关键之地、关键之时,着实需要仔细才是。”
刘备与丞相闻言,俱是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好东西,越珍贵便越要用在刀刃上。
…………
第一场试验完毕,刘祀请二人重新登上哨楼。
接下来,便是第二场——狼群触发雷阵试验。
校场右侧,一片以木栅栏围起的区域之中,四枚地雷已然埋好,间隔大约五尺。
旁边错落摆了几具草人,十步之内又安置了几道木栅栏,用以观测弹片杀伤范围。
而在栅栏的一角,几只木笼被推了进去。
笼中那五六只野狼蜷缩在角落里,黄绿色的眸子在暗处闪烁着凶光,低沉的喉音如同闷雷般此起彼伏。
刘祀一声令下,军卒们打开了木笼。
狼群却是不动。
这些畜生到底谨慎,缩在笼中不肯出来,只龇着牙,目露凶光地盯着外面的人。
士卒们手持长杆从栅栏外戳刺驱赶。
狼群受了刺激,终于一头一头地窜出了木笼。
出笼后,士卒们立即堵上栅栏口,随后在外面大声吆喝、敲击盾牌,疯狂挑衅。
狼群受惊之下,在圈内四处乱窜。
有几只在靠近埋雷处时,忽然停住了脚步,低头嗅了嗅地面,似是闻到了泥土下那层若有若无的硝磺气味。
畜生到底是畜生,直觉敏锐得很!
它们在埋雷区域前犹豫了片刻,依旧不肯再往前踏。
可架不住外面的兵卒们拼命驱赶,长杆从栅栏缝隙中戳进来,逼得狼群无路可退。
慌不择路之下,一只体型最大的头狼猛地一跃,前爪重重踩在了踏板之上!
然而,正在军卒们见状,趴地躲避之际。
远处的老刘和诸葛丞相,等了半天,却不见响动声音。
原来踏板也需一定重量才能出发,狼群轻踩时,踏板便无法受到足够力度引动机关了。
便在兵卒们卖力敲打盾牌,口出尖厉之声下,终于!
狼群受惊后再度开始猛扑乱窜,一只雄狼终于慌不择路间,狠狠一扑上去,却是正好踩中了踏板!
“咔……!”
机括声一响!
紧接着便是一声炸裂的巨响!
“轰——!”
第一颗雷炸了!
黄土冲天而起,碎瓷片如同暴雨般四散飞射!
那两只踩在踏板上的狼,瞬间被炸得粉碎!
血雾弥漫!
其余狼群吓得魂飞魄散,嗷嗷惨嚎着四散奔逃!
可这一逃,便彻底乱了套。
慌不择路之下,又有两只狼先后踩中了另外两处地雷的踏板!
“轰——!轰——!”
两声炸响接踵而至!
三雷齐炸!
整个栅栏圈内登时黄土烟尘滚滚,坑洼密布!
那几只野狼连一声完整的哀嚎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爆炸的冲击波和四散的碎瓷铁片撕碎了。
眨眼之间,栅栏内已是血迹斑斑、狼尸横陈。
那些碎瓷片更是将栅栏里的木桩打得木屑横飞,好几根碗口粗细的栅栏桩子,竟被瓷片从中间劈断,树根当场折裂,歪歪斜斜地倒了下去。
哨楼之上。
刘备站在栏杆后面,望着底下那片血肉模糊的惨烈景象,神色既凝重又难掩欣喜。
他转头看向诸葛丞相,语气中满是激动:
“孔明!”
“此物之威竟至如此!若是群发连炸,即便换曹孟德在世,亲率大军来征,孤又有何惧!”
丞相在旁亦是惊叹连连,那双素日里沉静如水的眼中,此刻竟罕见地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太子殿下竟能想得出此等妙物,当真令臣大开眼界啊!”
在地雷的威力震慑之下,丞相的声音都有些微微发颤了:
“此雷暗藏于地,无迹可寻,一触即发,瓷片四散伤人,远胜滚木雷石多矣……”
“嗯,真神器也!”
二人目光灼灼,一时间心中俱是激荡不已。
刘备转过身来,一把拽住了刘祀的手,面色激动,握得极紧:
“伯宗!”
“你若能多造此物,朕定派人全力配合!”
他望着儿子,目光中满是炽热的期盼:
“只要你开口,要人给人,要铁给铁,要铜给铜!”
“朕绝不叫你短了半分!”
看着亲爹如此激动的模样,刘祀心道一声,这也不是铜铁的事儿啊,也得后续硝土能够跟得上才是呢。
远的不说,自家老丈人从荆州送来一千多斤硝土,最后提纯之下,只剩下三百余斤高纯硝晶。
一旦兑制了火药下来,顶多四百斤就顶了天了。
这些东西加起来,也只够造三百来颗地雷的。
这一切,又哪有那么容易呢?
东西制出来了,接下来便是进一步优化细节上的东西。
时间来到十一月中旬,秋粮已然征收齐备,源源不断自仓储中运往汉中而去。
荆州方向,也正在往蜀中运粮。
与此同时,褒斜道。
兵卒与工匠们正在齐心修筑轨道,弥补先前早已残缺的栈道,从钻孔到打桩,每一步都认真仔细。
且受丞相指使,汉中督魏延已然先派斥候穿过褒斜道,在斜谷周围暗中出没,引得魏军瞩目过来。
紧跟着,便又有流言蜚语传到了夏侯楙耳中,言道曹丕新丧,刘备、诸葛亮要兵出斜谷,夺取长安。
是我疯了还是诸葛亮疯了?
南中解决了吗,就北伐?
从当初刘备败夷陵,再到江陵大战、南中平叛……蜀汉用兵一刻不曾停歇,现在你告诉你要北伐夺取长安?
夏侯楙接到消息的第一反应,以为自己听错了。
诸葛北伐的消息一出,夏侯楙自然不敢耽搁,忙将这消息命人快马投递到洛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