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刚如何能不明白这眼神?
先前将士们的眼神是坚定的,如今却变得游移起来。
很显然,人心与士气在这一瞬间全部散了。
先前郭淮在时,众人还有主心骨,知道他能力极强,尚有坚守待援的时机,可与诸葛亮、刘祀周旋。
但如今主心骨已死。
那股子安心的力量,也就跟着消失了。
援兵不会再来了!
坚守下去,等待自己的只有关隘攻破后,蜀军到来的灭顶之灾。
正在此时,底下又响起了王景嘶哑但有力的声音:
“城上的陇西弟兄们!你等好生想一想!”
“你等大多俱是本地人!先前郭淮在时,你等不敢降汉,我等自然理解。你等若在前方降汉,后方家眷定然不保,必被郭淮所杀!”
他顿了顿,嗓门拔高了几分:
“可如今郭淮已死了!他自己手下都是自身难保,大汉顷刻间便要横扫整个陇西,你等又有何惧?”
此言一出,正是最后的杀招!
先前劝降不成,是因为将士们有后顾之忧。
郭淮活着一日,他们的家眷便在郭淮的管辖之下。若投降大汉,郭淮必然要拿他们的家人开刀。
可如今郭淮死了。
谁来杀他们的家人?
那些郡县里的小官小吏们?
蜀军横扫陇西之后,那些人自保尚且不暇,谁还有工夫去追究一个降兵的家眷?
这层道理,不用人教,城头上的兵卒们一寻思便全明白了。
心中最后一丝顾虑,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登时间,越来越多双眼睛一起盯向高刚。
那目光汇聚在一处,如同千钧重担,结结实实地压在了这位祁山堡守将的肩头。
重压之下,高刚最后一丝坚守之心也终于涣散了。
他缓缓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而后,一字一句,落寞地道:
“那便……降了吧。”
他睁开眼来,望着面前这些跟着自己苦守多日的兵卒们,语气疲惫而沉重:
“这便大开关门,挪除拒马。某亲往投降,保你等性命与富贵。”
军卒们闻言,一同冲高刚拱手道:
“将军高义!”
望着他等掩饰不住的兴奋与解脱,高刚这一瞬间,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他缓缓转过身去,望着身后那个方向。
那是魏国洛阳所在之处。
自己食的是大魏的俸禄,守的是大魏的土地。
如今却要降了,这一降,便再无回头路可走……
高刚望着那个方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而后将目光收了回来,看向面前那轮浓烈的日头。
阳光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日头虽烈,可照在身上却带着几分暖意。
这暖意令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家中老母年迈,妻儿尚幼。
自己若死守不降,最后城破人亡,他们又当如何?
大魏朝堂上那些高高在上的公卿们,又有谁会记得陇西有个叫高刚的守将?
罢了!
活着,比什么都要紧。
高刚缓缓起身,整了整身上破旧的甲胄,而后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地往营寨外走去。
身后,兵卒们开始七手八脚地搬开拒马、撤去栅栏、卸下门闩。
那些沉重的木桩被一根根拖开时发出“吱嘎嘎”的声响,在山丘上回荡。
这座可供千人坚守一月的堡垒,正在一点一点地卸下它最后的防备。
祁山堡的大门缓缓敞开之际,高刚走出营门,迎着日光,向着下方的汉军大营方向,步履沉重地走去。
一千二百名守军依次从土丘上走了下来。
兵器被一件件扔在了路旁,环首刀、长矛、弓弩、盾牌……金属碰撞碎石的“叮当”之声此起彼伏,回荡不绝。
这些兵卒们脱去了甲胄,解下了兵刃,一个个空着两手,沿着山道往汉军大营的方向走去。
说是七里地,一汉里也就四百米出头,步行不过片刻时间。
待他们走到汉军大营外时,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高刚走在最前面,在距离汉军营门尚有数十步之处,便远远地单膝跪地,声若洪钟道:
“罪将高刚,携祁山守军一千二百人,向大汉太子、汉丞相投诚!”
这一嗓子喊出来,中气十足,倒不似方才在堡上那副落寞模样了。
既然决定了降,那便降得坦坦荡荡。
扭扭捏捏的,反倒叫人瞧不起。
吴懿上前去,先接了将印,又仔仔细细验明高刚身无旁物之后,这才将他带到了刘祀与诸葛丞相面前。
丞相目望着刘祀,微微颔首。
刘祀会意,当即亲自走上前去,双手将高刚从地上搀了起来。
四只手紧紧地握在了一处。
刘祀面上展露出笑意,对高刚此举肯定道:
“将军愿弃暗投明,此乃大汉之幸!”
“快请进帐!”
高刚闻言,面色微微一动,低头拱手,随刘祀一同入了大帐。
诸葛丞相当即吩咐道:
“便请投诚之士,进驻马承军营。”
他随即走到马承身旁,低声吩咐了几句。
片刻间,马承已率千人队接管祁山堡,驻兵于此处。
不费一兵一卒,只因殿下伏杀郭淮,便顺利拿下了祁山堡。
这又是一桩喜事,引得帐下诸将纷纷为之侧目。
…………
大帐之中。
诸葛丞相当即便对高刚讲道:
“将军降汉,此乃一功。亮这便打表成都,请陛下封赏。”
高刚赶忙拱手道谢。
丞相随即又道:
“既然将军已经降汉,如今却也需助大汉一臂之力,可愿助某行事?”
高刚自然懂得。
既已归降,岂能不立投名状?
他也知晓,要想真正获取汉军的信任,必然要有所表现。空口白牙说自己忠心耿耿,那有什么用?
得拿出实打实的东西来。
当即拱手道:
“殿下与丞相但有所差,不敢不从!”
“极好!”
丞相面上浮起几分赞许之色,随即正色道:
“将军可向长安守将夏侯楙修书一封,言明郭淮已死,但有武都、凉州之军与陇右五郡郡兵牵制,凉州刺史徐邈又败我军于西汉水畔,目下久攻祁山堡又受阻。”
丞相郑重道:
“请将军在信中务必言明,陇西尚可守御,请夏侯楙速派兵增援,此便算将军大功一件。”
高刚一听此言,便知晓了诸葛亮的意思。
如今郭淮被伏杀,首级已经斩落。只需将郭淮人头往各郡城头一挂,余者必定望风而降。
诸葛亮这是怕陇西降得太快,长安那头一旦知晓了消息,必然集结大军全力反扑。
故而用这法子去诈夏侯楙,叫他以为陇西局势尚在可控之中,只派少量兵马前来增援。
如此一来,汉军便能有充足的时间消化整个陇西、陇右之地,然后再利用这个信息差,打增援魏军一个措手不及。
兵法有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倘以此法打击前来增援之魏军,一场惨败之后,后续魏军增援大队到来,汉军气势正盛,魏军反倒又要吃亏了。
想到此处,高刚心中暗道一声:
这诸葛亮当真老谋深算啊!
但如今既已投降蜀汉,此事也是不可不为。
不然如何取信?自己将来在汉军之中,又怎能好过?
一念至此,他毫不犹豫,提笔便写。
虽然军中所备汉纸充足,但此次诸葛丞相却特意取来竹简给他,叫高刚书写。
这是为防露馅,所以注重细节。
皆因汉纸虽已应用在大汉军中,但这东西对于曹魏、东吴来说,都还是稀缺品。
一张纸卖半张绢的售价,便决定了这东西不可能太多出现在曹魏军中,尤其是祁山堡这等西北苦地。
写罢之后,高刚双手将书信捧来呈上。
刘祀与诸葛丞相凑在一处看了一遍,都满意地点起头来。
信中所言恰到好处,既交代了郭淮战死的事实,又将陇西的局势描绘得岌岌可危却尚有转机,恰好能催促夏侯楙尽快派兵,却又不至于让他觉得事态严重到需要倾巢而出。
这封信,写得可谓是分寸拿捏得极好。
看来这高刚虽是个小小的堡垒守将,可笔杆子倒也使得不差。
“便请将军先去安营扎寨,先做休息,亮稍后自有任用。”
待高刚走后,帐中便只剩下了自己人。
诸葛丞相望着众人,面上忽然绽出了一抹难得的笑意,朗声道:
“好啊!郭淮之死,难以隐瞒,那便索性不瞒,若有此信,我等断陇之计亦可成也!”
一旁费祎出列来,笑着打趣道:
“只是丞相今日夺了魏都督之首功,马承又白造了半日发石炮车,殿下这攻坚利器竟在此处不能施展,憾事,憾事也!”
他在一旁学着叹息的模样,还直摆手,惹得众人都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杨仪也在旁嘻笑着接了一嘴:
“这也是殿下自己阻了自己!若无殿下派锐士伏杀郭淮,这郭淮人头便拿不到。拿不到,祁山堡也不会如此快归降。”
“嘿嘿,这不归降嘛,咱们太子殿下这发石炮车,便不至于此战无用啊!”
此言一出,向朗此时也是一抚白须,乐不可支的同时,赞叹道:
“伏得好!伏得好啊!”
他连连点头,面上满是感慨之色:
“这一场伏杀,转颓为胜,替北伐补了大漏。如今又能提前几日断陇,实乃妙手哇!”
说笑过后,丞相面色一正,重归严肃。
他冲刘祀拱手道:
“殿下,接下来亮便命马承守祁山。今无后顾之忧,亮当自率主力击破郭淮残部,也请殿下速至广魏。”
随即,丞相郑重一拜,又道:
“有了高刚这封书信,魏军大部定然要走陇关道而来。街亭乃此地咽喉,便请殿下兵至街亭,在当道扎营,阻敌去路。”
“亮将郭淮首级传遍诸郡,尽快平定各地,而后集中兵力前去支援,届时与殿下一同迎战魏军。”
刘祀闻言,点了点头,历史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刻,而且是以一个十分轻松的姿态,汉军们一仗都未打,便走到了这一刻。
接下来,便是自己代替马谡守街亭。
当道扎营,这个我熟嘛。
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