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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这场熟悉的一点就着的妖火,曹真坐在马上,心在滴血!
他实在不想打这一仗。
还是最不利于己方的攻坚战!
箕谷这种地形,入口狭窄,纵深极长,外面人多也展不开。你就是有十万大军,一次性能冲进去的也不过千把人。
可蜀军的猛火油往谷口一泼,这千把人便如同被塞进了烤炉之中,进退不得,只能活活被烧。
曹真何尝不知这是送死?
可如今已是无可奈何了!
陇西告急、长安空虚,自己被一支疑兵牵制在此数十日,倘若再不破局,后果不堪设想。
一见有人撤退,他端坐在战马上,猛地抽出佩剑,剑锋往前方那些逃兵身上一指,厉声喝道:
“给本督行军法!将这些逃兵射死!”
他面色铁青,声音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今日,有敢退缩者,当场格杀,牵连家族亲眷连坐!”
“识相些的都给本督冲!”
“这伙蜀军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破了箕谷,灭了蜀军,于你等三倍赏钱!上啊!”
督战队的弓弩手当即在后方列阵,对准了前方那些往回逃窜的魏兵们。
“嗖嗖嗖……”
几支羽箭射入逃兵后背,惨叫声中,那些逃兵倒了下去。
后方的兵卒们见前后方俱是死路,无奈间,又只得咬着牙重新冲了上去。
谷口处的火焰尚未熄灭,新一批魏军便踩着同伴的尸体和灰烬,嚎叫着往里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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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谷外那阵撕心裂肺的嚎叫声,以及督战队羽箭射杀逃兵时传来的惨叫声,张裔冷哼了一声。
“虚张声势而已?”
他望着谷口处那一片火海中挣扎翻滚的魏兵身影,面上不见半分怜悯,嘴角反倒微微翘了起来。
“极好。”
“那你便放马过来!”
“殿下与丞相在陇西作战,歼灭魏军是歼,吾在箕谷歼灭魏军亦是歼,怎就不能多烧死几个,给陇西解围?”
及至天黑时分,魏军伤亡已破两千。
即便曹真再如何诛杀逃兵,都已无济于事了。
没有人愿意被烧成焦炭,痛苦嚎啕而死。
这便是人性!
即便是从前方撤回来的伤兵们,全身烧伤面积几乎达到六七成,皮肉焦黑,翻卷外露,眼看着也是难活了。
这些人躺在营地中发出的惨叫与呻吟,比战场上的厮杀声更加令人胆寒。
一时间,曹真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他不知晓蜀军究竟还有多少猛火油可用?
先前在江陵时,已然因此妖油,兵损过万。
今日箕谷一战,若再继续冲下去,只恐又是当年的结果。
想到此处,他心中也是一叹,那妖火几乎是源源不断地往下泼,怎地好似用不完一般?
正因摸不准这个底,他便不敢再赌了,此刻更是犹豫不决。
“唉!”
“这仗怎又打得如此憋屈!!”
曹真猛地抽出佩剑,狠狠斩在身旁一块黑石上!
“铛……”地一声,这剑直斩得火光四溅,刃口翻卷!
偏将高迁见状,盘算着此刻的局势,也在此刻上前拱手道:
“大将军,如今来看,我军不可强与争锋。”
“不若属下等留兵在此包围箕谷,您自率兵马去救陇西?”
曹真闻言,沉默了片刻。
心道一声,也唯有如此了!
既是疑兵,蜀汉这一路兵马必定不多。
且留副帅夏侯尚与两万兵马在此应对,足矣。
他这便命人打表快马送往洛阳,请求朝廷速派援军。
自己则整肃军马,准备带主力回撤,前去驰援陇西。
…………
与此同时。
两日行军之后,刘祀已离天水新阳县不远。
率军去取天水的偏将吕祥,此刻不过比刘祀快了半日而已。
刘祀却不知晓,历史上那个大汉最后的脊梁,如今已在来的路上了。
郭淮被杀之后,其部副将翟虎震恐之余,联络天水太守马遵,要求合兵自保。
可这马遵身为郡守,深知郭淮之死意味着什么。
如今时局不稳,唯恐此时部下取他的首级,献给蜀汉换取军功。
因此,他对谁都不信任,更不敢久留天水之地,将自己置身于这泥潭之中。
即便姜维等人如何苦劝他死守天水,凭城据守,等待关中援军。
可马遵哪里听得进去?
他竟不顾姜维等人的劝阻,连夜只带三百郡兵,悄悄逃往上邽方向。
由此,将功曹梁绪、主簿尹赏、主记梁虔、仓曹掾姜维等人全部抛在了身后,跑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姜维等人先前跟随太守而去,如今太守一去不回,只剩下他们这几十号人杵在半道上。
随太守去上邽,太守不要,避之如瘟疫。
回天水又不行,冀县治所守将一见太守不见,只有他们这三十余人回来,顿时生疑,以为是蜀军诈降之计,自然不许他们进城。
这便叫个里外皆不是人了!
姜维思来想去,只得一路往南,前来投汉。
郡兵一抽,整个天水郡更无守卫之人。
吕祥三千军马在前,刘祀一万五千精锐在后,取天水可谓是探囊取物。
顷刻间,刘祀接到了前军吕祥送来的消息:
“报——!”
“殿下,有几名天水郡吏率三十余骑前来投诚,不敢私下做主,还请殿下决断。”
闻听此言,刘祀脑中先是一顿,随即心中便是一喜!
从天水方向而来的郡吏?
莫非……是姜维来投?
他几乎是立刻便遣了一名亲卫,派了前去:
“快马赶去,告诉吕祥将军,命他部继续往天水进兵,去取该郡,将那几十骑天水郡吏放过来见孤。“
…………
两个时辰之后。
通往新阳县的一处谷底回弯处。
一名与刘祀年纪相仿、面容白皙的少年将军一骑当先,率领身后三十余骑,来到汉军大部队面前。
远远地,他便勒马下地,大步走到道中央,往地上一跪。
为首的少年将军朗声道:
“天水郡姜维,携诸名郡吏,前来投汉!拜见太子殿下!”
果然是天水姜伯约!
刘祀一见那张面孔,心中便已确认了八九分。
不过令他未曾想到的是,此地人士大都面部粗粝泛黄,常年受西北风沙侵蚀,模样比实际年纪都要苍老几分。
可姜维的面皮,却是白净得如同中原士子一般。
但细一想之下,也能明晰几分了。
姜维依托战死的父亲姜囧之功,在天水郡得了这仓曹掾的职位。日常处理的都是粮草账目、仓储文牍,无需像其他人一般顶着烈日沙风在外奔波,当然也就荫得白净了。
向宠、高翔、廖化等人此刻已下马驻足,静候在旁,等待刘祀的批示。
刘祀随即也翻身下马,大步向姜维走了过去。
他率先伸出双手,亲自将姜维从地上搀了起来。
四手相握,刘祀拍了拍姜维的手臂,面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几分激动,言道:
“你等既愿弃暗投明,奔我大汉而来,孤当与丞相亲自上表,请陛下封赏之!”
见殿下竟然亲自搀扶,如此礼贤下士,姜维一时间也懵了。
自己等人职位不过是些小小郡吏,天水郡的仓曹掾、功曹、主簿,放在大汉这边,连末流都够不上。
若是与这位太子殿下相比,就更上不得什么台面了。
他因何对自己等人如此热切?
可这一愣也不过片刻的工夫。
也正因刘祀这重礼贤下士之举,令姜维与身后众人心中齐齐一暖。
想起这曾被视为仇寇的汉军,今日对自己如此之好。
再想想跟随多年的天水太守马遵,一见局势不对便撒腿就跑,连句交代的话都没留下,将他们这些忠心耿耿的属官全部抛在了荒野之中。
还有那冀县城头上的守将,竟能怀疑自己等人是蜀汉奸细,连城门都不肯开,真是何其荒谬哉!
再转念一想,魏地多得是人才,可那将人划为九品、按照家族出身委以官职的选官之法,自己一无家世、二无背景,就凭着亡父的那点荫功,只怕一辈子也轮不到出头之日。
这辈子恐怕都要做个天水郡的小吏,了此残生。
与其相比,如今投汉,何尝不是飞鸟一朝冲天,眼前一片广阔?
脑海中的这些念头不过在瞬间一转。
姜维望着面前这位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大汉太子,目光渐渐变得坚定了起来。
大汉,今生便是你了!
刘祀也许会想到,今日二人这四手紧紧握在一处,定会在将来的史书中浓墨重彩地记叙上一笔。
但这一路而来,也将诸葛丞相的高光时刻都抢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