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这些人才后,刘祀领着他们继续东进。
临行前,他吩咐向宠,对前来投诚之人,依他们所擅长之事进行任用。
军中士卒与武将最多,所缺者多是文职。这些天水郡吏们恰好补上了这道缺口,尤其是梁绪、尹赏等人,处理政务文牍本是老行当,安排到军中打理后勤辎重,倒也对口。
至于姜维,刘祀并未打算直接任用他统兵。
人才是一步步历练和成长起来的。
历史上的姜维,是在丞相身旁跟了数年,后来才逐渐挑起大梁。何况如今北伐提前了三年,眼前这个姜维还只是个二十出头、没带过一天兵的仓曹掾。
那便急不得。
先放在身旁,看看他的本事再说吧。
…………
便在刘祀与诸葛丞相分兵行军的第五日。
上邽城下。
丞相路途近些,已率兵马赶到此处,将上邽城团团包围。
望着远方那座矗立在要道上的城池,诸葛亮立于高处,手中羽扇微微停了摇动,暗暗感慨了一声。
这郭淮是个人才啊!
人虽已死,可他先前布置下的城防,甚为妥帖。
城墙外围加筑了一圈夯土矮墙,矮墙与主城之间的壕沟里灌着半沟浑水,水面上还漂着些削尖的木桩。
雍凉之地,尤其偏陇西一带,日常风沙皆如利刃,城墙极易遭受侵蚀,墙面上常年被风沙刮出一道道沟壑。
可这座城的墙面,却被人用黄泥重新抹过一遍,齐整得如同刚筑好的一般。
看高度,怕是近四丈。
手中若无发石炮车,还真不好打啊!
丞相随即转头,对身旁的费祎言道:
“文伟,接下来造发石炮车这等秘事,亮便授予你了。”
费祎闻言,面上当即浮起一抹难以掩饰的喜色来。
一想到此等攻坚之物,竟可凭自己之手造出,然后亲眼看着它将石弹砸向城墙。那种“轰隆”一声、城砖碎裂飞溅的场面,何尝不是一种过瘾之举?
男人们的快乐便在于此。
发石炮车就像一个超大号的弹弓,拿这东西命中城池时,那一瞬间的成就和满足感,即便是将来的蜀汉四相费祎,却也无法抵挡这等诱惑。
费祎当即领命,声调却比平时高了半分,藏都藏不住那点儿兴奋劲。
丞相瞥了他一眼,微微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
文伟平素沉稳过人,如今一听说能亲手造炮车,竟也变得跟个孩子似的。
…………
上邽城中。
一见诸葛亮大军到来,翟虎此刻犹疑不定。
他站在城头,望着城外那连绵不绝的汉军营帐,两手死死攥着城垛上的砖沿,双目瞪得恨不得凸出来。
刺史郭淮已死,主心骨已失。
大魏援兵何时到来?
至今亦无音信。
他先前派出去的三批信使,两批石沉大海,剩下一批不知跑到了哪里去,连个回音都没有。
更可怕的是,如今上邽城中皆在观望。
城里头的兵卒们面上虽还维持着守备的架势,可背地里已经开始三五成群地开始嘀咕了。
翟虎不是没听见那些话。
他不是不想守。
跟着郭淮这些年,他学到的第一条便是“守土有责”。
可守土的前提是得先有兵、有粮、有援,如今这三样都快见底了,令人根本看不见半分希望!
蜀军来得又急,陇右全线溃败,再加之人心浮动,这才是翟虎最为担忧之事。
城墙再高,却挡不住人心散了啊!
再说刘祀。
他这一路袭取广魏郡而来,路程远些,第七日才到达清水县。
一见数万大军气势汹汹而来,旌旗蔽日,这小小一县的守卫之人尚不过百。
那县长远远望见汉军前锋,腿都软了,连抵抗的念头都没生出来,当即打开县门投诚。
也便在这几日,郭淮的人头在各郡之间快马传递。
天水郡见人头在此,望风先降。
而后,陇西郡太守游楚见状,思量了一夜,第二日便遣人出城,同样归降。
南安郡与安定郡尚远一些,至今还无回应。
完美断陇的计划,正按刘祀先前的预期在进行。
即便是历史上叫诸葛亮再坚守一月才肯投降的陇西太守游楚,也在郭淮被杀之后,立场彻底动摇。
木门道前一场伏杀的威力,可见一斑!
便如蝴蝶振翅一般,彻底改变了整个战局的走向。
…………
清水县南门。
这座不大的土城前,刘祀端坐在马上,手中提着马鞭。
此刻,居高临下的目光扫着下方跪着的清水县长,这名四十来岁、面皮黝黑的瘦小汉子,两条腿跪在黄土里,抖得如同筛糠。
刘祀问他的第一句话便是:
“此地可有石漆?”
石漆这东西便是原油,制造猛火油的原材料。
虽然在荆州、蜀中以及汉中皆有少量原油存在,能够炼制出些猛火油来,但从当地再运到街亭,显然路途遥远,损耗巨大。
而要守街亭,此物是必备的。
沿途这些日子,刘祀盯得最多的就是石灰石和原油的下落。沿途山林中也曾派兵暗中查探,甚至去向附近百姓打听。
可惜一直搜寻不到。
倒是石灰石不难找,山间随处可见灰白色的岩层。可石漆这玩意儿,却好似在此地凭空蒸发了一般,半点踪影都不见。
终是到了此地,清水县长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答起道:
“太子殿下,本县数年前确有百姓食用石漆致死之案件,数十年中不下三五人误食过此物,皆在东山附近。”
闻言,刘祀心中终是一松。
悬着的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有石漆,便有猛火油。
有猛火油,街亭便多了一道铜墙铁壁。
他随即扭头,便朝身后的牛正看了一眼。
都是从夷陵走出来的弟兄,只这一眼,无需交谈,牛正便懂了殿下的意思。
他一拱手,转身便走,立即下去差派白耳兵到东山查探石漆矿点。
这种默契,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
从永安到南中,从南中到汉中,再从汉中到陇西,三年来朝夕相处,牛正早已摸透了殿下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手势背后的意思。
有时候殿下连嘴都不用张,只消往哪个方向偏一下头,他便知道该干什么了。
随后,刘祀便在清水县驻兵二千,密炼猛火油。
又遣高翔、廖化分别去取略阳与平襄县,自率大军主力直奔街亭而去。
刘祀深知渭水道难行,陇关道乃是大路,接下来曹魏主力必定打此经过。
必须尽早赶往街亭这处咽喉之地,早做预备才是。
一想到街亭,刘祀脑中立即便联想到了马谡,他当即下令道:
“幼常、伯松,你二人便先留在清水,后续广魏郡悉数平定后,由你二人安抚郡县百姓。”
一听这话,马谡心中顿时起了波澜。
面上虽不曾变色,可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分明是几分不甘。
他这几年间,常与丞相建言谋计,且多受夸赞。
当初南中平叛时,便曾与丞相道过“攻心为上”之计,虽然被眼前这位太子殿下抢先一步进言,二者雷同,但此计最后也被证明,对于征南极为成功。
这岂不是间接证明了自己的谋略水平?
这几年中自己都有表现,殿下怎就看不见?
非要扼住自己的长处,总差些安抚百姓的婆妈之事?
马谡虽然面色不显,但刘祀目光扫过他与诸葛乔二人时,心中却能一眼洞穿。
诸葛乔不用自己操心,此人踏实肯干,只需正常历练即可。
但这马谡,却不是个省油的灯。
他看到了马谡眼中那一闪而过的不甘,也看到了他强行压下去时微微抿紧的嘴角。
见他这般不把事当事,刘祀当即便又加了一句:
“孤在前方用兵,后方必须悉平。此也乃一功,望你二人同心协力,莫要在孤身后掣肘。”
最后这半句话,既是强调,也是警告!
此言一出,马谡心中一凛。
他抬起头来,对上了刘祀那双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目光,一时间,方才那点儿不甘便如同被一盆冷水浇下,老老实实地缩了回去。
“臣……遵命。”
马谡当即拱手一拜。
安排好了这个丢街亭的罪魁祸首,刘祀现在算是无后顾之忧了。
…………
上邽城下。
两日后,四架发石炮车缓缓推进过来,在距离上邽城百步外,摆开了架势。
那四架炮车一字排开,每架高近五丈,粗壮的木臂如同巨人的手臂一般斜指向天,底座宽逾两丈,以数十根碗口粗的粗木榫卯交错,稳稳地扎在黄土之中。
城上的翟虎还是头一次见到此等巨物。
趴在城垛后面往外瞅了一眼,登时便觉得后脊梁一阵发凉。
在他身后,有魏军已经猜到了,知晓此物是用来攻城的。
一名老卒扒着城垛往外张望了半晌,缩回头来时面色铁青,嘟囔了一句:
“这他娘的是什么东西?”
没人回答他。
因为谁都不知道。
伴随一块块百斤重石被装入皮兜,汉军们喊着号子拉紧了绞盘,粗壮的麻绳绷得如同琴弦,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随即,四架发石炮车同时启动!
“轰——”
木臂猛地弹起,皮兜中的重石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掷出,直直抛上了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