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虎仰着头,望着那四块黑影飞上数十丈高空。
起初不过是几个黑点,如同几只飞鸟一般渺小。
可转眼间,那黑点便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带着令人心悸的呼啸声,朝着己方阵营砸来。
头顶上刺目的阳光令人眩晕,翟虎下意识地举起手臂遮了遮眼。
此时城头上的魏军们还在恍惚之中,直到……
“砰!!!”
一块重石狠狠砸在城垛上!
那半面城垛如同被巨锤抡中的泥饼一般,当场炸裂开来,四处飞溅的夯土和黄泥溅了许多人一脸!
一名站得最近的魏兵被碎砖拍中了后背,整个人扑倒在地,嘴里灌满了泥沙,呜呜地叫唤着,连爬都爬不起来。
眼睛刺痛、口鼻呛满灰尘的魏军们,这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这还只是汉军的第一轮调整!
炮车初射,需要根据落点来校准距离与角度。方才四石之中只命中了一枚,其余三枚要么砸在城墙根部溅起一片泥浆,要么越过城头落在了城内的空地上。
但接连两轮调整过后,发石炮车的命中便开始稳定了下来。
那些重石如同长了眼睛一般,一颗接一颗地砸向城墙最薄弱的几处。
轰轰的沉重猛砸之声,一时间如同巨人挥出的重拳,接连不断捶打着这座坚城的躯体。
接下来的一幕幕,简直堪称是灾难!
只一颗重石击中城墙,便立即砸出一个脸盆大小的深坑。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周边数尺城墙皲裂开来,裂纹如同蛛网般向四面八方蔓延。
汉军每一次发射,四架炮车带起四颗重石,总能命中一到三枚。
一轮又一轮,周而复始。
那城墙上的裂纹越来越密、越来越深,碎砖和夯土不断地往下掉落,扬起漫天灰尘。
直到两颗重石前后脚轰在了城楼上,将那座两层高的木制城楼砸穿了两个黑咕隆咚的大洞时。
即便身为此刻统帅的翟虎,也是吓得毛骨悚然!
他躲在一面尚且完好的城垛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了一眼,又缩了回来。
此刻,他已完全控制不住正在发抖的双手。
再照这般轰击下去,只怕天黑时城墙便要塌损,届时还如何守城?
在他身后,众兵卒们更是纷纷在怀疑人生,窃窃私语着。
“蜀军怎会造出此等杀器?”
“我不想死……出来当兵至今已有四年,还未曾归过一次家……”
一名年纪不大的兵卒蹲在墙根下,抱着脑袋,声音发颤:
“再不加以行动,我们难道在此地等死不成?”
听着身后兵卒们的话,翟虎心中更是惧怕。
可更令他惧怕的,不是那些石头,而是身后这些人的眼神。
那些眼神里已经没有“守卫”这个概念了。
片刻后,旗杆上的魏字大旗被人摘下,继而换上一杆白旗,在城头上摇晃着。
坚守此地的魏军,仅在发石炮车射了十余轮后,便开城投降了。
…………
吴懿还是第一次见识这东西的威力。
一时间忍不住走上前去,伸手摸着炮车的木架,如同在抚摸一匹汗血宝马的脊背。
此物之威,当真令他感慨良多:
“好炮车!真乃神器呀!”
费祎在一旁望着自己亲手督造的炮车将城墙砸得稀烂,嘴角那抹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上邽城一破,汉军不费吹灰之力便收编了魏军近六千众,天水太守马遵一同归降。
广魏郡治所临渭便在上邽身后,还不等刘祀派的兵马到达,便已然归顺大汉。
随后两日间,北边最远的安定郡与广魏残境皆降。
自汉军兵至祁山堡,至今不过才十余日,整个陇西五郡,全然归降。
五郡皆叛!
与此同时。
卤城,西面峡道上。
武都、凉州援军在凉州刺史徐邈统领下,紧急行军至此。
魏延已在此处等了多日了。
这些日子里,他每日天不亮便爬到峡道高处的瞭望点上去,盯着西面的官道看。从天亮看到天黑,从天黑再看到天亮,盼望得眼珠子都快看出血来了。
远处的官道上,扬起的尘土如同一道灰色的长龙,蜿蜒着往这边涌来。
魏延眼前当即一亮,心道一声,老子憋屈多日,终于等到你了!
当夜。
漫天夜色之中,霎时间,陶罐自两侧山壁上坠落,摔在峡道中央,刺鼻的火油味道呛得魏军们掩住了口鼻。
“不好!中伏了!”
徐邈大惊之际,汉军们的火箭已齐刷刷地飞了下来!
刹那间,整个山道化作一条火龙,滚滚大火吞没了一切。
惨叫声、嘶鸣声、兵器碰撞声搅合在一处,峡道之中如同打开了一座人间炼狱的大门。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际,在数里之外都看得一清二楚。
直至次日天明时分,魏军方才逃过大火洗礼。
可他们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便听到了山道上传来的一阵杀声。
魏延带领五千众,便如同目放凶光的恶狼一般,挥着环首刀从浓烟中冲了出来!
疲惫如惊弓之鸟般的魏军、坚韧的新式环首刀兵器……
这完全是场一边倒的杀戮!
被烧了一整夜的魏军们,甲胄熏黑、兵刃烫手,浑身是伤,不少人连站都站不稳。
拿他们来跟魏延这帮养精蓄锐了多日的虎狼之师对砍?
这根本不叫打仗,完全属于是单方面的送菜!
日上三竿时,整个伏击战已结束。
魏延的作战勇猛、效率之高,着实令人惊叹。
此刻望着山道上满地的横尸,他站在一块高处的岩石上,手中佩剑上的血还在往下滴,一滴滴落在脚旁的黄土里,洇出几朵暗红色的小花。
当初子午奇谋被殿下否认后的不满与埋怨,如今也都烟消云散了。
望着东边升起的骄阳,魏延忍不住赞叹起来:
“太子殿下真乃神人也!今日亲眼领教过猛火油之威,才知这世上竟有此等神兵利器!”
“某竟孤陋寡闻至如此地步!”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咧嘴笑了出来。
那笑容里,有杀伐后的畅快,也有对刘祀发自内心的佩服。
…………
数日后。
洛阳。
大殿之上,一名小黄门快步呈送急报涌入进来,面带慌色。
“陛……陛下!雍州都督夏侯楙又有急报到来!”
小黄门跪在地上,双手高举竹筒,声音都在打颤:
“夏侯都督言道诸葛亮大军兵势极强,天水、南安、安定三郡皆反,叛了我大魏!”
“目下,上邽守将翟虎送来急报,言道陇西郡太守游楚、祁山堡守将高刚尚在坚守,诸葛亮如今率军围住上邽,攻城不利,但只恐他们支撑不住多久,请求支援!”
如今的陇西,五郡皆叛,完美断陇,上邽与街亭尽在汉军之手,与曹叡听闻的奏报完全不同。
这自然又是诸葛亮取下上邽后,翟虎递上的投名状,送来了一封假情报给曹魏。
信中故意只说了三郡叛变,隐去了陇西、广魏二郡已降的事实。又说上邽攻城不利,好让曹魏以为战局尚可挽回,不至于一上来便倾国之兵反扑。
曹叡接过急报一看后,大惊失色,生生愣在了原地。
身为托孤大臣的陈群赶忙接过急报一看,登时面色煞白。
再看此时闻讯的朝臣们,一个个面面相觑,瞪直了两眼,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
陈群率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照先前送来急报推算,这诸葛亮自出兵至今尚不足二十日,怎能如此之快便取了大魏三郡?”
是啊!
陇右一丢,蜀军居高临下,接下来岂不是要据陇而望长安,大军直逼而来了?
此时又有朝臣惊慌道:
“陛下,需力守长安啊!当速速派军为援!”
“若长安有失,洛阳定然不存,届时唯有迁都二字……就一切都晚了啊!”
一个“迁都”说出口,殿中顿时如同炸了锅一般。
大臣们的面色从煞白变成了铁青,有几个年迈的更是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正在这朝堂震动、群臣不知所措之际,又一名信使快步入殿:
“报陛下!大将军曹真密函送到!”
曹叡一把抓过密函,展开便看。
看到中间时,他那张年轻的面孔上,原本悬着的一颗心终于微微定了下来。
看罢曹真的建议之后,曹叡的目光忽然变得清明了起来。
环视群臣,声音沉稳而果决:
“诸卿!”
“今大魏有危,朕当亲临长安,御驾坐镇!”
他将密函一合,语气铿锵,当即往下吩咐道:
“速速持朕诏书,调车骑将军司马懿帐下左将军张郃,直奔长安,与大将军会合!”
“朕再从洛阳调动三万禁军,开赴长安,急救陇西!”
…………
街亭。
刘祀大军来到此地,已有几日了。
与他先前猜想一致,街亭这地方居于魏军入陇之关键节点上,此地虽然尚有一座土城,但年事已久,塌陷过多。
当道扎营没有问题,但若想依托此城而守,那便有些指望不上了。
刘祀猜想,历史上马谡放弃据守,转道上山,大概也有这座土城不坚的考量在内。
但无论如何,违反丞相节度,犯了如此之蠢的错误,也是他自己学艺不精,怪不得旁人。
目下到了此地后,刘祀立即令人开始煅烧混凝土,街亭土城虽然不固,但若以混凝土修补,应当还来得及。
北地本就干燥,有利于混凝土凝固,魏军即便大部队驰援,至今应当还需时日。
修筑城墙之事已然展开,接下来的一件事,那便是该考虑考虑,地雷该往哪儿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