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伤亡数字报了上来。
战马死伤三十余匹，另有六七十匹不知去向。
骑兵伤亡达七十余人。
这些可都是自己身旁的精锐亲兵啊！
不是那种征召来凑数的士卒，皆是跟他出生入死多年、忠心无二的百战老卒。
死一个，便少一个，再也补不回来了。
一面气得几乎要吐血，张郃也是彻底失了章法。
他站在那里，望着身后那些幸存的亲兵们，那些人此刻看他的眼神，已经不是在看主帅了。
而是在看一个跟他们一样无计可施的人。
…………
其实，这些细节上的算计，也是刘祀早已考量在内的。
在街亭修补城防之时，刘祀闲来无事便做试验。
霍弋擅骑射，自然了解些马的脾性。
二人寻了许多道路，用军中马匹反复测试。结果发现，少量马匹在自由奔跑时，它们往往喜欢走大路正中间的位置。
尤其是军中训练过的战马，在窄道上与同伴一同赶路时，会自觉照顾前后间距，习惯排成一条纵线，而非铺开并行。
所以，在一条大路上，十几匹战马即便一同开跑，也会与同伴在道路上排成一条长线，而不是众人以为的万马奔腾、争先恐后的景象。
真正出现那种场面，要么是开阔的草原，要么是发了疯的战马一同失常，不管不顾地往前涌。
刘祀正是料到张郃吃了前两次的亏后，必定会改用战马探路这等策略。
所以他把雷埋在了路两边。
结果张郃果然又中了伏！
接连中伏三次，且次次都在刘祀的算计之内。
这令张郃恼火归恼火，却更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
他不是输在兵力上，也不是输在勇气上。
他是输在了一个他从未打过的战场上……对方在跟他打的，是一场他连规则都没搞明白的仗。
…………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刘祀埋下的第四批地雷，在距离此地六七里开外处，这一次，却是失了算。
先前被炸得发了疯的六七十匹受惊战马，在踩踏了多名骑兵自己人后，一路拔足狂奔，如同一群失了魂的野兽，沿着山道没命地往前冲。
张郃这边还未来得及重新上马呢，前方六七里外，便隐隐传来了几声闷响。
那些受惊的战马还是发挥出了作用，替他们趟了前方第四批雷。
七颗，全炸了！
但炸的是马……
刘祀的第四波心理博弈，到这里总算落了空。
但这也无妨。
拖延张郃行军、打碎魏军士气的战略目的，已然应验了。
这就足够。
张郃大军继续前行，很快便发现了前方那七个新炸出来的大坑，以及被炸死在地的那些失常战马。
他站在坑旁看了一阵，一句话没说。
随即做了一个决断——抽敢死队。
令战马自己探路，这些畜生会拉成一条长线，起不到覆盖踩发伏物的作用。
那便寻两名骑兵在前带路，领着马匹前进。
一旦有失，多给抚恤也就是了。
此令一出，底下的兵卒们面面相觑，一时间无人应声。
直到张郃拿出了实打实的赏格，活着回来的，每人赏绢二十匹。死了的，抚恤加倍，家中老小由军中供养三年。
这才有人咬着牙站了出来。
然而，即便有两名骑兵在前带路，这些后跟上的战马，依旧会遵循习性，沿着头马所在位置跟跑。
一见这样不行，张郃无奈，便只能令两排骑兵在前开路，如此方能覆盖路面。
再令他们与后队拉开三里距离，确保后军不会受惊，将损失降到最低。
这一次，敢死队足足跑出去二十余里，一点问题都没有。
路面平整，脚下安稳，连个可疑的土坑都没见着。
跑在前头的兵卒们起初还提心吊胆，到后来竟渐渐放了松，有人甚至回头冲后队挥了挥手。
可就在他们以为已经彻底脱离雷区的时候：
“轰！轰！轰——！”
前方不远处，三颗雷一炸，又带起几具马尸与十余名骑兵倒地。
随后不久，又是两枚地雷就地炸开。
这一回连张郃都没什么反应了。
他就坐在马上，面无表情地听着前方传来的爆响声和惨叫声，如同一个已经被打了太多耳光的人，连脸都懒得躲了。
刘祀在后方的布雷策略已经变了。
不再是成片集中埋设，而是每隔几里、十余里不等，零零星星地撒下几颗。
有时候是三颗，有时候是两颗，有时候就孤零零的一颗。
没有规律。
没有间距。
没有任何可以推算的逻辑。
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颗在哪里，也永远不知道脚下这一步是不是最后一步。
敢死队换了一批又一批。
到后来，张郃已经不用再拿赏格去引人了。
因为底下的兵卒们已经麻了。
不是不怕了，而是怕到了极致之后的那种木然。
该轮到谁就轮到谁，踩上了就认命，踩不上就继续走。
如同一群行走在刑场上的囚犯，不知道刀什么时候落下来，只知道一步一步往前挪。
…………
四日后。
张郃大军只往前推进了二百里地，却又挨了十几次炸。
除了陇山道上刘祀最后安排的七颗雷被发疯战马所踩、他们侥幸逃过一劫之外，之后每一次零星的地雷，抽调出去的十匹马、十名敢死卒，全部中招。
竟连一次都没躲过。
这一路下来，损失战马近二百匹，折损骑兵一百多人。
一万五千铁骑，还未见到蜀军半个人影，便已折了四五百人。
而比伤亡更要命的，是士气。
每一次地雷炸响，魏军们心中便恐惧上一分。
到了后来，每逢行军时，骑兵们连说话都不敢大声了，生怕自己的马蹄踏重了一分，便会引来那从地底下冒出来的诡物。
行军队列拉得越来越长，速度自然也就越来越慢，拖拖拉拉地在山道上蠕动。
这支铁骑的士气，已经崩到了临界点。
…………
街亭。
刘祀坐在刚修好的城头上，双腿悬在城垛外面，手里啃着一块干饼。
这几日，街亭城防的修补工作已经全部完工。
混凝土干得比预想的还快，北地干燥的气候帮了大忙，城墙上新补的那些地方，如今已经硬得跟石头一般。
本来他以为张郃今日应当就要到了，甚至提前两日便做好了迎战准备。
结果张郃居然还没到。
又是一日过去，斥候总算前来回报：
“殿下，张郃骑兵约万人，目下距街亭还有百二十里。”
万人？
出发时应当是一万五千的。
刘祀心中默算了一下，五千人的差额，一部分折损在了地雷上，另一部分大概是掉队的、受伤的、马匹跑丢了走不动的。
他点了点头。
这百二十里路程，以张郃如今的行军速度，估计老张还得走上三日。
又一听闻张郃大军如今已如惊弓之鸟，行军时连马蹄声都比平日轻了一半，刘祀一点也不慌张。
先前围绕街亭，他便在城外设计了一圈小型堡垒，分上、中、下三层。每隔百步铸一座，可驻二三十人，以混凝土浇筑，箭孔朝外，与城墙形成交叉火力。
他原本还担心工期来不及，但张郃被地雷拖了整整五日，这便多出来五天的施工时间。
如今这些堡垒已然全部落成。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刘祀又令人在堡垒与堡垒中间五十步处，继续加修堡垒。
如此一来，堡垒越密，可驻之兵便越多，交叉火力也越猛。
张郃就算到了街亭，面对的也不是一座孤城，而是一整套由城池与堡垒群构成的防御体系。
拿轻骑兵来啃这个？
他又没带攻城器械，拿什么啃？
用牙咬吗？
这还没完。
刘祀早已为张郃准备下了一场大餐。
便在距离街亭七十里外的荡谷之中，他安排人运来了八千斤猛火油。
这批猛火油，是先前在清水县东山炼制出来的。
品质虽比不上荆州那批精炼的货色，杂质多些，味道也更冲，但论起烧人来，半点不含糊。
八千斤猛火油，灌在陶瓮里，沿着荡谷两侧的山坡码了整整几排。
引火之物早已备好，只待一声令下。
…………
这一日，张郃大军终于抵达荡谷。
本来先前八日从洛阳赶到固关，他料想急行军再有三四日便可到达街亭。
岂料，因地雷所阻，足足在路上延误了五日。
如今已是二月中了。
此刻大军才刚到达荡谷口，尚未进入其中。
远远望去，这荡谷两山夹壁，中间一条窄道蜿蜒而入，谷口处的风灌进来时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有人在谷中哭嚎。
张郃勒马停在谷口前，并未急着进去。
这些天被炸出来的经验告诉他，凡是看着像路的地方，都可能要人命。
便在此时，前方一名斥候跑回来禀报：
“将军！前方荡谷入口处，蜀军写有两联！”
张郃微微一怔。
两联？
后方两名斥候扛着两根竹竿过来，上面各系着一条长绢条幅，竖着写了两行字。
前一条幅上写的是：
一代名将，数度中伏，堪称废物，怎敢做大汉叛逆？
张郃一看此语，太阳穴上的青筋便跳了起来，他心带几分讥笑，刘协都已禅位了，哪来大汉？
再看后一条幅上又有一言：
荡谷以外，火油齐备，一场火攻，送将军去见阿瞒！
这回，青筋不跳了。
因为血都凉了！
送自己去见曹操？
火攻？
张郃猛地抬头望向荡谷两侧的山坡，但听山林高处突然传来汉军们的动静：
“张郃小儿，汝死期已到，便在今日送汝去见曹吉利！”
张郃登时大叫一声不好！
可为时已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