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名还活着的兵卒赶忙过来,将他从地上搀了起来。
迷糊之中,张郃觉得有人在拽着自己的胳膊,声音很远,如同隔着一层水。
然后,他便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
就是方才从陶罐里泼出来的那股油腥味。
浓得根本化不开一般!
忽然间,他觉得周身暖和了起来。
起初只是一点微微的暖意,如同冬日里靠近了火盆。
随即,这种暖和开始变烫……然后变成了灼痛。然后变成了他这辈子从未感受过的、如同被千万根烧红的针同时扎入皮肤的剧痛。
一支带着火的箭矢,不知从何处射来,落在了他身旁不到一步的油渍里。
火焰“轰”的一下蹿起来,一瞬间便吞没了他和身旁那几名还在搀扶着他的兵卒。
被疼痛刺醒的那一瞬间,张郃彻底回过了神。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衣甲正在燃烧,火焰从胸口往上蹿,已经舔到了下巴。身旁的兵卒们也都着了火,有人还在惨叫……
这一刻,奇怪的是,他反倒不觉得那么痛了。
大概是痛到了极处,身体已经放弃了挣扎,反而给了他最后片刻的清明。
张郃在那片清明之中,面上缓缓泛起了一抹苦笑。
他望着头顶那片被浓烟熏黑的天空,心中最后闪过一个念头:
这一趟,不该来啊……
从洛阳出发时,陛下在城外亲自相送,说一切拜托于将军。
到了武功,曹真大将军又策马送行,拍着他的肩膀说,儁乂兄辛苦。
他当时拱手应下,觉得此行虽险,却也不是没有胜算。
可他哪里想得到,等着他的不是蜀军的刀枪弓弩,而是地底下会炸的伏物?
又在最人困马乏之时,遭遇这场火攻?
这一仗,从头到尾,他连对方的面都没见着,最终却要葬身在此处……
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这条路他必须得走,即便明知有埋伏也得走,一切皆已容不得他,就像一枚被大局所操控的棋子,从一开始被选中起,便注定了身不由己。
火焰越烧越大,视野也越来越暗。
张郃闭上了眼睛,那抹苦笑还挂在脸上,直到火焰将它也一并吞没……
…………
数个时辰之后,荡谷之中的喊杀声渐渐平息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火焰燃烧时发出的呼呼声响,以及偶尔传来的几声战马的悲鸣。
浓烟从谷中升腾而起,如同一条灰黑色的巨龙,盘旋着钻入了天际,将整片天空都遮蔽在黑雾之中。
山坡上,几名负责观察战况的汉军斥候,趴在岩石后头往下张望。
底下的火势还没有完全熄灭,但已经能看出来,这条七里狭道之中,很少再有站着的人了。
其中一名斥候轻声问道:
“张郃,死了吧?”
另一个没有答他,只是默默地收起了手中的弓,扭头望向了街亭的方向。
…………
七里狭道,火势自然不可能烧透所有的地方。
有些山壁内凹避风处、角落、山岩后方……火焰绕了过去,留下了几小块没被烧到的空地。还有些地方猛火油泼洒得不够均匀,火烧了一阵便渐渐弱了下来,只剩下地面上的焦黑印记还在冒着青烟。
此战结束后,天色已近傍晚。
西边的天际被晚霞染成一片浓重的橘红色,与谷中尚未散尽的烟气搅在一起,如同又一场火在天上烧着。
汉军们此刻还不敢靠近这处火葬场,因为高温尚未褪去。
地面上的石头都被烧得发烫,靠近了便能感到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鞋底踩上去都觉得烫脚。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猛火油、焦肉与烧焦皮革的复杂气味,呛得人眼睛直淌泪。
汉军弓弩手们便远远地在山坡上守着,等着这谷中的余温慢慢降下来。
又过了一阵子,谷中开始有了动静。
起初是零星几个人影,从那些没被烧透的角落里,踉踉跄跄地爬了出来。
而后人越聚越多,或几人,或十数人……最后汇聚出六七百人,跪在山道上,等候统兵的汉将们决定他们的生死。
曹真派遣而来的高迁与石建,率领五千骑兵跟在最后。
因为狭道只有七里,他们置身在外,这才得以幸免。
火攻一起时,高迁从后方远远望见谷中冲天的浓烟与火光,便知晓火势之大,已无法补救。
五千骑兵随即便调头而去,抛下了前面的大部队。
张郃带在前头的大概八千余名魏国精锐铁骑,最终全军覆没。
只留下这七百余名在各处躲藏生还的降卒。
这一战大获全胜,更是伏杀了曹魏名将张郃。
消息传回街亭时,牛正他们正蹲在城墙根底下啃饼子。
听到“张郃已死”四个字时,牛正嘴里的饼差点没噎住,呛了好一阵,才拍着胸口缓过来。
“真死了?”
“咱家殿下当初都说,此战能大胜魏军便好,张郃毕竟乃是名将,恐怕难以伏杀……结果竟然就给杀了?”
…………
次日。
刘祀赶到了荡谷战场。
谷中的火已经彻底熄了,但地面还是温热的,踩上去如同走在一块刚出窑的砖上。
空气中那股焦糊味浓得化不开,连呼吸都觉得嗓子发紧。
满地都是烧焦的残骸。
人的、马的,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了,全都缩成了一团团黑色的东西,散落在焦黑的地面上,如同一颗颗被烧过的炭块。
刘祀沿着山道往前走,霍弋跟在他身后,一路沉默。
走到中段时,有兵卒指了指路边一处:
“殿下,那个应当便是张郃。”
刘祀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那具尸身已经被高温烧得彻底碳化了,通体漆黑,皮肉与铠甲融在了一起,分不出哪是铁、哪是人。
身上扎着的几支箭杆早已烧成了灰,只剩下铁质的箭头还嵌在焦黑的躯体里,隐约可见。
一代名将张郃,最后临死时,整个人蜷缩在一处,双膝抱在胸前,头埋在两臂之间。
身高七八尺的堂堂男儿,如今缩成了三四尺高的一团。
刘祀望着这副模样,沉默了许久……
见此场景,说来也是令人唏嘘!
五子良将之一,纵横三十余载,最后先是被射成刺猬,后被烧成焦炭,终局竟是这般模样。
他又扫了一眼那副蜷缩的尸身,而后转身吩咐身旁的兵卒:
“伐木,造一副棺,就在荡谷中开阔处将他埋了吧。”
霍弋闻言微微一怔,看了刘祀一眼,但没有多问。
刘祀淡淡道:
“好歹也是个人物,也叫他入土为安。”
纵使效忠对象不同,但对于此人的用兵,他心中是有几分佩服的。
张郃此人,临机应变、治军严整,若论野战统兵之能,放在整个三国时代,也是排得上号的。
只可惜,碰上了自己。
更可惜的是,他碰上的不只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时代对另一个时代的降维打击。
刀枪弓弩,再怎么练,也练不出地雷和猛火油来。
这不怪他张郃,怪只怪这个时代还没准备好迎接这些东西。
…………
再说回这场火攻。
其实从一开始探明的清水县原油数量来看,刘祀本没打算策划出这么大的阵仗。
当时牛正他们忙活了好几日,才炼出几十坛猛火油运到前线,这点数量拿来火攻,远远不够。
也是后来诸葛乔亲率人手往东山更深处搜寻,在一条干涸的溪沟底下找到了一处更大的油源。
这才有了这场来之不易的火攻。
若按照刘祀原本的打算,他是准备用少量猛火油配合元戎弩,依托堡垒群来正面防守的。
那便要直面张郃大军。
不过如此倒好。
这一战之后,魏军必不敢轻易再入陇山。
张郃所率后续辎重与步兵,如今失了主帅,群龙无首。高迁和石建带着那五千骑兵退回了固关,短期内不可能再有动作。
他们得等长安那边重新调派援兵、指定新帅,才能卷土重来。
而这一来一去,只怕再度进兵之时,至少已是半月之后的事了。
而这半个月,已足够大汉完成断陇。
届时,丞相主力、魏延、王平各部齐聚,最后便只剩下一场与曹魏的决战了。
你甚至不需要打赢这一战。
只需守住,令魏军无计可施,陇西之地与整个凉州,便尽归大汉所有。
一想到此处,刘祀心中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
便在刘祀于街亭大胜这一仗的同时。
千里之外,荆州。
孟达这些日子过得如同坐在火盆上烤。
先是赵云遣人送来的密信,言辞恳切,劝他归汉。他犹豫不决,既怕司马懿的手段,又舍不得如今的地位,便一直拖着不表态。
可赵云显然不打算给他时间继续拖延。
不知从何时起,襄阳附近的市井之间,突然开始流传起一桩消息——孟达要造反!
这自然是诸葛丞相的手笔。
丞相早知孟达乃是反复之人,若实在拉不动他,便干脆把消息捅出去,逼他上船。你不反也得反,司马懿一旦听到风声,无论如何都会先下手为强。
届时即便孟达不曾归顺,借司马懿之手杀了这反复无常之人,为北伐断陇争取时间,也是好的。
果然,孟达被这一手逼到了绝路上。
横竖都是死,投汉至少还有条活路。
迫不得已,当即派兵据守各处进入上庸与房陵的关隘,又亲自率军兵发临沮,打通赵云北上进入上庸、房陵之路。
荆州这边,赵云令张翼坐镇江陵,自率兵马万人出当阳,牵制襄阳方面的魏军。
孟达攻克临沮后,二人已然会师。
…………
宛城。
四十六岁的司马懿,正在案前翻阅各地送来的军报。
便在此时,一名信使匆匆入内,跪伏在地,呈上急报。
司马懿展开一看,面色骤变。
他猛地从桌案后站直了身子,那双素来不动声色的鹰隼般的眼睛,此刻骤然睁大了几分:
“你道怎讲?”
“孟达勾结荆州赵云,反了大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