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
一声号令,铁骑轰然而出!
三千匹战马同时发力,马蹄踏碎了脚下的泥土和碎石,扬起的尘烟在火光中翻滚如云。
长矛如林,一齐放平。
那些已经溃散了大半的南面魏军,在这一波冲锋之下,如同秋风卷落叶一般被撕碎了。
汉军骑兵所过之处,魏卒纷纷抛刀弃甲,夺路而逃。有些跑得慢的,被长矛从后背贯穿,整个人被挑起来又摔在地上,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
赵云一杆银枪舞得如同蛟龙出海,枪锋过处,甲破人裂。年近五旬的老将,此刻杀性正炽,枪法凌厉得如同近二十年前在长坂坡前一般,不见半分暮气。
但他并不恋战。
冲杀了不过半炷香的工夫,斩杀六七百人之后,赵云便在阵中鸣金。
“收拢!不必再追!”
三千骑兵如臂使指,闻令即收。
方才还如同洪水一般倾泻的铁骑,在一声令下后迅速聚拢,恢复成了整齐的行军纵队。
南门魏军已彻底无力阻挡了。郭勇身死,营帐被烧,骑兵溃散,步卒四逃……这一面的包围圈,已经被赵云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赵云当即拨转马头,领着三千骑往沮水上游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临沮城南面的那片火光还在熊熊燃烧着,映红了半边夜空。远处的其余三面魏军看到这火光,定然已经知道南面出了大事,援兵此刻多半正在往这边赶。
可赵云已经不在南面了。
三千铁骑沿沮水西岸疾驰,马蹄卷起的泥浆在身后炸开一溜水花。赵云伏在马背上,银枪横于鞍旁,夜风将他鬓角的几缕发丝吹得往后飞扬。
他的目光,已经越过了前方黑沉沉的旷野,落在了十五里外的某个方向。
司马懿的中军大帐,就在那里!
…………
从临沮南面冲出后,沿沮水西岸往上游疾驰,不过五六里路,便到了那处浅滩。
河面在此处骤然收窄,水深不及马腹,河底是硬实的砂石,踩得住蹄。
这是方圆数十里内唯一一处骑兵可以直接越过沮水的地方。
赵云在城头上看了三日,早把这处浅滩记在了心里。
司马懿行军打仗,自然要提前勘探地理,他自然也知道此处。
但他料定赵云不会往南面突围,南面是沮水,泥泞难行,不是骑兵用武之地。
既不会往南走,自然也就不会走到这处浅滩来。
故而只在此地布了三百人,沿河岸设了一道拒马关卡,权当是堵个缝隙,意思意思罢了。
但如今,要用这三百人去堵赵云三千精骑。
这便如同拿一截篱笆去拦洪水,你怎么挡得住?
…………
汉军铁骑涌到河岸时,那三百名魏卒刚从睡梦中被马蹄的闷响震醒。
多数人连甲都没来得及穿,只抓了兵刃便往拒马后面跑。有个年轻的魏卒跑得太急,脚下一滑,整个人扑倒在河滩的烂泥里,手中的环首刀飞出去老远。
他趴在泥里抬起头来时,借着月光看到的景象,令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场面!
对面河岸上,黑压压的骑兵排成横列,每个人手里都举着巴掌大小的陶罐。
那陶罐在月光下泛着暗沉沉的油光。
霎时间,上千只小陶罐腾空而起,划着低平的弧线,朝关卡处飞了过来。
罐子砸在拒马桩上,碎裂声此起彼伏,如同下了一场瓦片雨。
破碎的罐子里,黏稠的油液飞溅开来,沾在木桩上,沾在泥地上,沾在人身上。那股子刺鼻的油腥味,浓烈得能把人呛出眼泪。
紧随其后,一排火箭划破夜空。
箭尖上裹着的油棉燃着橘红色的火苗,在黑暗中拉出几十道明亮的弧线,如同一群扑火的流萤。
落点极准,全扎在拒马桩阵上!
“轰——!”
火焰几乎是在一瞬间便吞没了整道关卡。
拒马桩、鹿角、木栅,连同桩间堆着的干草,全都卷进了那片橘红色的火海之中。
热浪扑面而来,三十步内的空气都被烤得扭曲变形。
那三百名魏卒一看到这阵仗,压根儿不需要谁来下令,撒腿便跑。
黑灯瞎火的,又没穿甲,前头又是三千精骑外加猛火油,这仗还怎么打?
总也不能拿命去填!
魏军大量溃散,根本不敢迎战,直接拱手将关卡交给了蜀军。
至于这些人,跑了便也跑了。
赵云也懒得去追他们,三千精骑踏过浅滩,水花四溅,片刻间便越过了沮水。
此处距离司马懿的中军大帐,不过十二里地。
快马疾驰,片刻足矣。
赵云在马上扭头望了一眼身后,两千断后骑兵已经跟了上来,正在渡过浅滩。
“熊弼!此处便交给你了!”
他在马背上冲身后那名偏将一拱手,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但熊弼听得清清楚楚。
“都督放心,末将断后,定不负所托!”
熊弼勒住马,看着赵云率三千骑绝尘而去,随即拨转马头,面向身后的两千骑兵,扬声喝道:
“弟兄们!猛火油都给我砸到河岸上去,阻断河面,令魏军不得越河追击!”
“为赵都督拖住追兵!”
刹那间,二十几罐猛火油被砸进了方才还在燃烧的拒马桩阵之中。火势登时又往上窜了三尺,整个浅滩渡口被一道横亘的火墙封得严严实实。
火光映在沮水的水面上,如同河底也烧着了一般。
熊弼手中还有大量猛火油。
只要他愿意,完全可以在此地一罐接一罐地往火里添,一直烧到天亮。
对岸的魏军追兵赶到河边时,见到这幅阵仗,齐齐勒住了马。
那道火墙足有七八丈宽,烈焰翻卷,热浪隔着河面都能感觉得到。别说人了,战马离那火墙三十步就开始打转嘶鸣,死活不肯再往前。
领头的魏将叹了口气,咬着牙下了令:
“只能走下游浮桥了!”
“唉,快绕过去,司马都督中军不多,一旦为蜀军得逞,你我皆为罪人也!”
可从此处到下游浮桥,来回至少多出十里路程。
浮桥狭窄,通行又需时日,即便从下游过了浮桥,距离司马懿中军大营尚有十几里路。
等他们绕过去的时候,赵云只怕早已杀到司马懿帐前了。
…………
此刻,司马懿中军大帐方向。
方才对岸起火时,司马懿便已被惊动。
他披衣走出帐外,望着南面天际那片映红了半边夜空的火光,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并未如何慌张。
南面不过三千守军,纵然出了些变故,也翻不了天。赵云若想从南面突围逃跑,那便让他跑就是了,跑出去的赵云没有粮草,没有后方,不过是一支孤军,迟早要被追上吃掉。
他转身正要回帐。
便在此时,一骑斥候从前方飞马赶回,那马跑得太急,到了帐前险些收不住蹄,差点连人带马撞上帅帐的门柱。
斥候连滚带爬地扑到地上,面色惨白,就连说话都在哆嗦:
“都…都督!蜀将赵云率领大股骑兵,已杀到近前了!”
“如今距此不足七里啊!”
“什么?”
司马懿正在系衣带的手,猛地一顿!
七里?
他的目光骤然间变得锐利起来,那双素日里总是半阖着、看不出深浅的眼睛,在这一瞬间倏地睁大了。
不对!
赵云竟未突围,这是冲着自己来了?
此时听闻此讯,司马老贼周身猛然一震,生生愣在原地!
三日来,这座临沮城里的赵云,拆民房、搬礌石、日日巡城,做出一副要死守到底的架势,原来那些全是做给自己看的。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守!
不成想,自己擅抓别人破绽,今夜却反被赵云抓住了破绽,趁自己放松对南面的警惕,竟然夜袭而来。
然后一刀捅穿!
司马懿此时已经顾不得别的了,两万人围城,是怎样放赵云三千骑兵冲出来的?
沮水尚有三百魏卒与一道关卡阻挡,怎会如同无有遮挡一般,半点缓冲不见,就令赵云如此轻松通过?
他如今来不及去想,现想这些也已是毫无用处。
司马懿在这一瞬间跳过这所有的事情,他的面色沉了下来。
不必恐惧,也不必恼怒。
看走了眼便看走了眼。
如今该思索之事,是如何应对接下来将要直面的生死危机,保住性命……
不然,只恐性命休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