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谁还有力气修?
兵卒们只得从山上砍些湿漉漉的木头,草草架在断裂处,用绳索绑一绑,一次过两三个人,战战兢兢地挪过去。
每过一处,便要耗上大半个时辰。
原本来时,骑兵十余日便冲过来的道路,回去时,足足走了半个月,方才过了半程。
每日留在身后的,俱都是尸体。
病死的、被水冲走的,栈道失足坠崖的、饿死、失温的……
曹真每一日往回走时,都能看见沿途路边那些再也不会站起来的身影。
他已经不去数了,数也数不清,连人心都麻木了,还何况其他?
…………
直谷关上。
便在天气转晴后的第三日,张休派了一队斥候沿魏军撤退的方向进去探看。
斥候们走了几十里地,便再不敢往前了。
沿途所见,俱是死尸,散布在谷道中各处。
盔甲、兵器丢得遍地都是,还有许多肚子胀得鼓鼓的战马尸体,横在泥水里,四蹄朝天,已经开始发臭……
子午道中一片狼藉,淤泥没过了小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与霉烂混合的刺鼻气味。
斥候们掩着口鼻,在这片炼狱般的景象中走了几十里,最终实在受不了,折返而回。
为首的斥候回到关上时,面色灰白,嘴唇发青,像是见了鬼一般。
张休问他里头情形如何,他张了张嘴,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
“将军……小人活了三十年,从未见过那等惨状。”
可想而知,曹真率着这些魏军折返,又是在暴雨山洪最为猛烈的那个时间段。
他们所遭遇的一切,该有多么恐怖!
曹真大军一去便是二十余日,不见有新的战报送来。
倒是另一桩消息先到了。
荆豫都督、领骠骑大将军司马懿身受重伤,不得已撤兵,退守襄阳养伤。
临沮围城之军群龙无首,加之孟达率援军赶来,立即便退。
临沮之围,由此而解。
而孟达这一出兵,也便再无回头路可走,既然回不了头,那就索性走到底。
孟达当即遣使赴临沮,面见赵云,正式献上庸、房陵二郡,归附大汉。
自此,六年前被刘封、孟达丢失的上庸与房陵,重归汉土。
这两郡的回归,意义远不止是多了几座城池那般简单。
从荆州往汉中的漕运,在这一刻被重新打通了!
原先这条水路,自江陵往汉中而去,前有临沮挡道。继续沿汉水北上,到襄阳附近便被魏军卡住了咽喉,粮船根本过不去。
可如今有了上庸,便可以从江陵入沮水,转道上庸,再沿堵水接入汉水上游,绕过襄阳那段被魏军扼住的咽喉。
虽说绕了些路,但水运终究是水运,一船粮食抵得上几十辆牛车,消耗却只是陆运的零头。
而荆州作为产量大区,一旦粮草可以更便捷地运往汉中,可想而知,会节省多少人力物力,以及粮食消耗。
赵云当即派了第一批船队出去,带上少量物资,重新试航这条中断了六年的水道。
若能通航,今后以汉中为跳板北伐关中,便可更快积聚物资。
此刻的老赵,站在临沮城头上,望着失而复得的这两处重地,面上难得地浮起了一丝笑意。
太子殿下当初在信中嘱托他“小心司马懿”,他记住了,也照办了。
如今不但没让司马懿占到便宜,反倒把上庸和房陵给拿了回来,还重开了漕运。
这封给陛下和太子的回信,他可以写得底气十足了!
…………
长安。
当曹叡得知司马懿为赵云所破、上庸房陵临沮尽为蜀汉所得时,眉头便紧紧皱了起来。
他今年不过二十一岁,继位才一年而已。
先帝留下的四位辅政大臣中,曹休镇东线,陈群主内政,司马懿督荆襄。
如今司马懿被赵云射穿了腮帮子,退回襄阳养伤,荆州这一路便等于塌了半边天。
而他最倚重的族叔曹真,自进入子午道后,最新送回的消息还是五日前的。
那封军报上说,蜀军加筑了直谷关,奇袭有变。曹真要在直谷吸引诸葛亮分兵,请徐晃趁陇西兵力抽减时速速用兵。
但这封军报来自五日前,加上子午谷来回穿梭,至少是曹真在十五日以前送来的军情了。
再往后,至今都无消息,也不知战事怎样了?
此刻的曹叡,没来由地眉毛狠跳了几下,令他心中顿生不降预感。
军令已由快马送往固关徐晃处,接下来陇西是否能够复夺?
便全然系于这老将一肩了!
…………
固关。
徐晃接到曹真的军令时,天色刚刚放亮。
这位年近六旬的老将,身量接近两米,手中常年提着一柄厚背大斧,往城墙上一站,便如同一尊铁塔。
他转过身来,望着固关城中那五万魏军将士,扬声道:
“传某将令!大军分批而行,速速驰奔街亭,恢复陇西!”
徐晃用兵一向沉稳老辣,绝不冒进。
尤其是前方张郃之死就摆在那里,这位曹魏五子良将之一,便是在街亭方向中了蜀军埋伏,这才丢掉性命。
毕竟是前车之鉴,不可不防。
是以徐晃这次进兵极为谨慎。以前军一万人分为五队,交替掩护,逐段推进,先行进入陇山道。
中军两万人紧随其后,保持半日路程的间隔。
他自己则居于后军,亲率两万人殿后。
队伍浩浩荡荡,如同一条缓慢的黑龙,往街亭方向压了过去。
…………
街亭。
刘祀得到魏军出固关的消息时,正坐在街亭城楼上,欣赏着自己最近堆砌出来的杰作。
凭良心讲,大汉今次北伐,至今受到什么大的阻碍了吗?
并没有!
自大军所过之处,祁山堡、陇西五郡皆是飞速投降,丞相取上邽几乎毫不费力。
自己率军到了街亭,也只是派人打了一场伏击,一战伏杀了张郃。
而从头到尾,魏军都没有来到过街亭。
说实话,这些时日,刘祀都觉得索然无味,每日除了修长墙,便只剩下修长墙。
结果愣是修了近一个月,如今从街亭南山到北山,一条坚固的长墙已经全然完工,城防可谓稳固到了极致!
每日里,除了无聊,便只剩下些无聊……
即便丞相带走了王平的飞军一万人回防汉中,但凭借长墙之地利,他坚信,大汉面对徐晃的这一次反扑,应当也能坚守得住!
他将剩下的所有地雷都取出来,大约二百颗。
先前在陇山道上对付张郃时,地雷的效果已经得到了充分验证。
这一次,他命玄巾军的弟兄们沿陇山道往东,每隔几里、十几里便埋上几颗。
埋雷的距离不等,数量不等,全是随机而为,没有规律。
主打一个让人猜不透。
上一次对付张郃时,刘祀便用这种“间距随机”的埋法把魏军骑兵折磨得几近崩溃。张郃的扫雷石头法虽然管用,但慢得要命,日行三四里,跟蜗牛爬没两样。
但那时候,张郃毕竟是要紧急驰援,所带兵马也不多。
如今却不同,徐晃五万人马兵发街亭,完全没有这些讲究。
几日下来,前军踩雷不断。
每一声炸响,都带走几条人命和几匹战马。
前哨骑兵因此减员近千人,损失战马同样近千。
但徐晃压根儿就不为所动。
大军的推进速度虽然放缓了一些,可始终没有停下来。
这种近乎冷酷的用兵方式,虽令前军将士们心中发寒,可效果却是实打实的。
五万人的大军,终究还是开到了街亭。
二百余颗地雷,对于一支五万人的队伍而言,确实很难再从根本上拖延他们的进军速度了。
但即便如此,刘祀仍旧觉得血赚。
魏军损失的那上千名骑兵与战马,可不是寻常步卒能比的。
一名合格的骑兵,从选人到练成,至少要三到五年。
一匹堪用的战马,从驹到成马,同样需要数年培育。
这些东西,杀掉一个便少一个,短时间内却是补不回来。
可汉军这边呢?
只是用了些硝晶制成的黑火药,外加一些瓷壳和碎铁片,便在己方零伤亡的情况下,杀敌骑兵过千、毁马过千。
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毕竟在这个时代,人口之稀少、生产力之金贵,可远比地雷要值钱得多!
目下,荆州战场以司马懿的撤退而告终。
子午道汉中战场以曹真的惨败而收场。
东吴孙权虽然在合肥丢尽了颜面,但客观而言,他那十万大军在东线的折腾,确实为大汉此次北伐,起到了牵制曹魏的作用。
如今,陇西的决战在即。
北伐的最后一仗,将决定雍凉二地的最终归属!
徐晃五万大军已至街亭,与刘祀遥遥相对。
一个是曹魏硕果仅存的五子良将,戎马四十余年,乃是百战之名将。
一个是大汉太子,穿越而来的现代灵魂,手中握着超越这个时代一千八百年的知识。
这场硬仗,也将正式拉开帷幕,打出最后的结果。
徐晃显然还不知晓,接下来他将遭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