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徐晃而言,能谋划的尽已谋划了。
雨日攻坚,此本是用兵者之大忌,但为了对付蜀军猛火油,他只能用此法去搏命。
毕竟三年前,江陵大战之时,大将军曹真一日内向江陵城发动四十余轮猛攻。蜀军却一人未伤,仅凭借此物,一日阵亡五千余名魏军弟兄。
算上后续因烧伤而死者,阵亡逾近七千,这也是他必借雨势而用兵的理由之一。
徐晃也有后手,原本准备的更加充足,甚至他的计划是环环相扣的。
但如今,冒着大雨情况下,蜀军的火油依旧不灭,这已令他开始怀疑起了人生。
若以这火油之威力,那他确信,自己留有的所有后手,只怕都将无用,这才是他心中最受挫的一点所在……
实际上。
徐晃这些年,对于蜀军的猛火油,一直都在潜心研究。
甚至在三年前江陵之战后,整个大魏的工匠们,私底下都在渴望复制出此物,以求破解蜀军火油这股优势。
怎奈,诸葛亮对于造猛火油这等事,安排得异常隐秘。
当初在荆州时,所有造油之后的痕迹,全都被抹杀了个干干净净。
孙权对此物更是着了迷。
结果便中了诸葛遗留的那一手圈套,真以为蜀军是在悬崖的蝙蝠洞里寻到的原料,随后近半年时间,遣人四处去寻山间洞穴,挖地三尺而深掘之。
最终结果……一无所获不说,还被当做笑话,传遍了整个大魏朝野。
徐晃每每想起此事,都只能在心中暗暗发笑,摇头一叹。
那时他便想了,吴狗终究是吴狗,打仗不行,寻宝也是个蠢货。
而在徐晃自己看来,这猛火油与目前魏军火攻所用之桐油,其实极为接近。
但最大的不同,便在于起火的快慢与油温上的学问。
若以桐油行火攻之事,必要先将桐油加热,多备硫磺、柴薪等可燃之物。
此举点燃便极为不易。
即便点燃之后,也需半炷香时间,才能将火势彻底腾起。
猛火油则不同。
无需加热,更无需硫磺柴薪。
即便泼在地面上,亦可瞬间点燃。
且刹那之间便能点燃一大片,火势燃烧之快,几如鬼魅一般!
依徐晃猜想,蜀军定是以桐油等物进一步提炼,方才得到了此物。
他曾细细观察过桐油燃烧之时,遇雨则熄,火势再大也会受到压制,火势不稳。
由此他便推断:
蜀军那火油若与桐油同源,则无论如何精炼,总归也是脱胎于桐油一类。
那便必定也怕水!
既如此,只要借一场大雨,此物之威便可压制!
因是寻不到真正的猛火油,他只能在街亭之战中,以此法作为一次尝试。
可如今看来,显然,这次尝试依旧失败了!
老将军此时自以为谋划落空。
他却不知,这是刘祀在猛火油之中加入了白砂糖,进一步制出的黏火油,才破了他这一局的缘故。
但此时,实际上刘祀手中的白砂糖,也已经不多了。
这本就是战略物资,丞相手中攥了一部分,刘祀自己手中攥了一部分,再加之配备黑火药也尚需用到不少。
去年平定南中之后,南中虽是甘蔗生产的主要来源地,但如今甘蔗未熟,大造白砂糖也缺原料。
再这么打下去……
刘祀也熬不住几日的。
……………
但徐晃不知这些。
他只知道,自己连这最后一张底牌,都被蜀军接了下去。
可即便如此,他也并不打算轻易放弃。
老将军立在高台之上,任由那豆大的雨点一颗一颗砸在他的头盔上,发出“嗒、嗒”的闷响。
他缓缓抬起那只布满老茧的右手,轻轻地抚住了颔下那一部灰白的髯须。指腹一下一下地,摩挲着那些早已花白的胡茬。
每摸过一根,便像是触到了一段旧事……
二十二岁那一年,他投在杨奉帐下。
官渡之时,他第一次见到武皇帝。
那日武皇帝披甲立于大帐之前,望着他良久,只说了一句话:
“公明,得卿如得周亚夫矣!”
整整四十年了啊!
从那一日起,他徐晃这条命,便已不是自己的了。
白狼山征乌桓、渭水战马超、汉中阻张飞、樊城破云长……
哪一战,不是在拿命去换?
到如今,他已年过六旬。
两鬓斑白,手上老茧里都能刮下灰来。
这一战……
只怕便是他徐公明此生的最后一仗了!
他不图别的。
只图这一生的英名,莫要在末了栽在这最后一役上!
那样,他到了九泉之下,如何去见武皇帝?
如何去见先帝曹丕?
又如何去见那些先他而去、一个接一个倒在沙场上的老弟兄呢?
徐晃的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目光缓缓抬起,望向头顶那片无边无际的黑云。
心中默默念了一声,此战魏军是否能胜……只寄望于这场雨,能下多久了?
………………
在汉军黏火油发威之下,第一次攻城的魏卒们冒着雨水开始撤退。
脚下的泥地,在被雨水浸泡过后,已经变得泥泞不堪。
每一步下去,都能陷进去半个脚踝,再拔出来时,“噗嗤”一声,带起一摊黏糊糊的黄泥。
副将周迁慌张地跑上高台,甲叶上水珠直淌,单膝一跪,焦声道:
“都督!蜀军这火油……实在如同鬼魅,大雨下依旧在烧!”
“咱们……是否继续攻城?”
徐晃深吸了一口气,右手仍在摩挲着髯须。
“暂停攻城吧。”
他的声音沉沉的,压得和头顶那片黑云一样低。
此刻,目光望着靠近街亭长墙的方向,大量漂浮在水中的黏稠物依旧在燃烧,冒起缕缕黑烟,在雨水中久久不灭,看得人心悸。
但却在小半个时辰之后,在持续的雨水击打与地表水流的冲刷之下,这些火焰终于被冲散开来,顺着泥水流淌,渐渐流往低洼之处。
墙下的那片火海,慢慢地褪去了颜色。
徐晃浓眉一挑,再度将大手一挥:
“再攻!”
“鸣鼓!”
“传某将令,两千精卒肩扛云梯,再给某攻上一回!”
“诺!!”
一声令下,魏军大阵之中,沉闷的战鼓声“咚咚咚……”地响了起来,一声比一声急。
两千余名魏军,就着泥泞,肩扛云梯,再度从队列之中整齐涌出。
他们浑身湿透。
甲叶上的水珠顺着身躯不断滚落。
可每个人的眼中,都迸发出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
“杀!!”
“杀啊——!”
“弟兄们!雨水都帮咱们把蜀军火油冲没了,此时正是建功立业之时,冲啊——!!”
喊杀声混着战鼓声,一时间盖过了雨声本身,在这一片灰蒙蒙的天地之间炸开!
脚下的泥浆被两千双脚步踩得四处飞溅,甲胄与泥水碰撞,汇成一片“哗啦、哗啦”的闷响,如同泥塘里一群受惊的野兽集体在奔腾。
云梯被一架一架地扛在肩头,摇摇晃晃地朝着关墙下方奔去。
这股气势,当真磅礴!
街亭关墙之上。
高翔往下一看,魏军攻势再来!
他眼角一紧,沉声喝道:
“第二轮黏火油预备!”
“快!”
可这一次,他并不立即下令砸油。
毕竟底下全是雨水,先前那一轮火点已被雨水冲散大半,墙下泥地湿滑如镜。
直接砸下去,只怕黏火油一接触泥水便被冲走,未及起火便已熄了一半。
高翔当机立断:
“先抛干草!”
“把浸过猛火油的干草扎子都给我扔下去!”
早已备好的一捆捆干草,被兵卒们一把把地从垛口处扔了下去。
这些干草先前已在猛火油中泡透,此刻虽被雨水浇得湿漉漉的,可芯子里那一层油脂却还在。
“砸油!”
紧跟着,一坛坛新熬好的黏火油被抱到垛口处。
“啪……!”
油坛狠狠地砸在下方那一堆堆干草之上!
随即,一支支燃烧的火箭从墙头射下……
火苗一点,那浸透了猛火油的干草便“噗”地一声燃了起来!
紧跟着,飞溅四散的黏火油被引燃,沿着干草堆子迅速蔓延开去,在泥水之中重新腾起一片橘红色的火海!
“啊……!”
“退!快退啊!!”
冲到墙下的两千魏军再度哀嚎起来。
前排刚架好云梯的那几十号人,尚未来得及攀爬半步,便已被劈头盖脸的黏火油给裹了个结实。
火焰贴着他们的甲缝、衣甲、头盔钻进去,在泥水中依旧烧得滋滋作响!
他们惨叫着、在泥水里打滚,可那火焰顺着湿漉漉的甲叶往下蔓延,怎么也扑不灭……
徐晃在高台上,远远望见蜀军第二轮火油一起!
眉头一紧,当即便下令道:
“撤回!!”
“鸣金!”
“铛——铛——铛——!!”
急促的金声在雨幕中响起。
魏卒们一听到身后鸣金收兵之声,一个个几乎喜极而泣,拔腿便往回撤!
与此同时,大颗的雨点仍在不停地落下,积水的流速也越来越快。
那些仍在燃烧的黏火油,再度被卷入水流之中,顺着泥沟一路冲刷而走。
不过片刻工夫,关墙下方,又是一空。
仿佛方才那一场火海,从未发生过一般。
唯有泥水之中漂浮着几具尚未熄尽的焦黑尸首,在雨中滋滋冒着白烟……
………………
街亭主城墙之上。
刘祀与诸葛丞相并肩而立。
此刻,二人面色显得有些难看。
竟不成想,徐晃这老东西狡猾至此,竟让他找出规律来了!
一次次派兵士攻城,待汉军黏火油撒下后,立即便撤退。
等待雨水将这些火焰冲到下方之后,再度来攻!
黏火油虽可在大雨之中依旧猛烈燃烧,但雨水带来的流动性,却形成了一种剧烈且快速的消耗。
照这么跟徐晃耗下去……
自己这边还有多少白砂糖可用?
刘祀心中默默算了一下,魏军每来攻一次,己方一轮猛火油砸下去,便要消耗近二千汉斤。
换算下来大概一千斤猛火油,其中也要消耗掉二百多斤白砂糖。
这个时代糖本身就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