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北伐物资,因是原料难寻,砂糖一共不过炼制出两千多斤,目下已然消耗了四分之一。
若再照这样下去,这雨天一直持续,黏火油用完的话。
那猛火油在大雨之下的效力,会大大缩减……
届时,可就难了啊!
此刻的刘祀,双手扶着女墙,面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身旁的丞相,羽扇依旧徐徐地摇着。
但那双温和如水的目光,在雨幕之中,也多了几分凝重。
目下,还有哪些方法可用呢?
刘祀缓缓抬起头来,望着头顶上那一片滚滚翻腾的黑云。
那云……
像是一锅熬糊了的墨,又厚又沉,一层一层地压下来,压得整片天空都透不出一丝光亮。
“咔——轰隆隆——!”
一道惨白的电弧,自云层深处撕开天幕,猛地又是一炸!
整个街亭城头都随之一震!
雨点砸得更急了。
豆大的水珠劈头盖脸地打在刘祀的甲叶上,发出一片密密的“嗒、嗒”之声。雨水顺着他的头盔沿淌成了一道道细流,顺着鼻梁、顺着下颔,一滴一滴地落进他的领口。
刘祀任由那冰凉的雨水钻进去。
他此刻……心中竟是前所未有地不稳起来……
自从他来到这个时代,开始拿出超越这个时代的科技、一步步地在复汉路上收割人头开始。
这是他第一次,感到自己手中的科技,也要失灵了。
他默默算了一下。
目下所剩白砂糖,只够再应对魏军十余轮冲击,便要彻底用尽。
届时……
普通猛火油在大雨之下效力大减,街亭的防线便要靠血肉之躯去硬扛。
唯今之计,目下只能开源节流了。
想到这里,刘祀当即召来牛正,沉声吩咐道:
“立即通传高翔、廖化二位将军。”
“改变策略,黏火油重点用于焚烧魏军的攻城器械,省着些用。”
牛正抱拳领命,却又踌躇着未走。
他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殿下、丞相……”
“咱们自己的弟兄们也可以用啊!”
他搔了搔脑袋,一脸憨实地道:
“是否可以省些黏火油,让弟兄们自己杀上一通?”
“这帮老兵油子们,闷了好些日了,一个个都快憋闷炸了,此时间动动手也不错。”
闻言,刘祀却是一摆手。
他转过身来,望着牛正,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说一桩寻常事:
“弟兄们是最后一道防线。”
“物资军备,囤下便是拿来取用的。用它们耗掉大量魏军,保留你等的体力优势,才是我大汉制胜之关键。”
这话说得很轻。
可落在牛正和身旁几名亲卫的耳中,却一个个心都是火热的!
在这个路边皆是白骨、人命如同草芥一般的年代里,各国对于底层百姓的压榨,几乎是狠到了极致。
哪家的将军,不是动辄便拿兵卒的命去填?
哪一场战,不是先把小卒子往前面一推?
可偏偏这位殿下……
他用更加贵重的物资去拼,把自己这帮人的性命看得如此之重,留到最后一刻才舍得用。
却是与别人的做法反了过来。
而这一点,也正是他们愿意为大汉尽死力的原因之一。
此刻城头之上,风声雨声里,那些端着长矛缩在垛口后的汉军们,一个个心中都憋着一股气。
他们更加渴望出战了!
带着对刘祀的感激,但又只能继续憋屈、压抑着。
而这,也正是刘祀想要的一种效果,这些憋着一口气的饿狼们,一旦开了闸,那是真的会噬人的!
要想赢得别人尊重,就先得尊重别人。
同样的,要想别人待你好,你得先待别人好些。
这一句话,刘祀一直搁在心里。
他甚至觉得……在三国这个时代,你只要对别人略好一丝,别人便会为你拼命去卖命。
这时代的人,实在太少感受到来自上位者的一丝关切了。
这既是时代成就自己、大造出一支大汉铁军之幸。
但又何尝不是一种时代的悲哀?
百姓们,过得还是太苦了!
一旁的诸葛丞相,此刻羽扇轻摇,默默看着眼前这位年轻人。
雨水顺着他鹤氅的下摆滴落下来,积成一小滩水渍。
他的目光温和而深长。
丞相心中默默念了一声,在这孩子身上有一束光。
而这一束光,是在这个时代里面,绝大多数霸主、枭雄都所不具备的。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目光重新望向城下的雨幕,没有说话。
………………
伴随第二轮魏军撤去后不久,第三轮魏军再度冲了上来!
“呜——呜——呜——!”
沉闷的号角之声穿过雨幕传来,带着一股浓重的血气。
但这一次,汉军们改了法子。
众兵卒用大勺将那一瓮瓮已然熬好的黏火油,直接舀出来,浇淋在底下的魏军攻城器械之上。
随后直接点燃了攻城云梯、冲车。
“尽往那井阑、冲车上倒!”
高翔粗声粗气地吼着,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省着点儿用!一滴都不许浪费!”
面对魏军井阑车上传来的箭雨压制,高翔命人一律以蘸了黏火油的火箭去处理,务求一箭毙敌。
而牛正这边,玩得便更狠了。
先前江陵大战时,他与刘祀配合,曾凭借一身蛮力,将火油罐扔到几十步开外,刘祀从后方一支火箭点燃,便可烧了魏军的井阑。
但这种法子毕竟不可持续,用上两次人便脱了力。
到了入南中平叛时,马忠那一手神乎其技的飞石之技,他也特意讨来学了。
此刻,但见牛正手中抓着一根绑着绳索的木棍。
绳索另一端,死死绑着一只黏火油罐。
木棍更好抓握,发力也更准!
牛正双臂一抓起木棍,身子一拧,快速旋转了起来:
“呼——呼——呼——!”
火油罐被甩得绕着他的头顶画了几圈,空气被那油罐划开,发出呜呜的风声。
待力道积攒到极致之时!
牛正双目一瞪,冲着对面一座井阑车的方向,猛地一撒手!
“嗖——!”
那油罐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极刁钻的弧线,精准无比地砸在了那架井阑顶端!
“啪——!”
瓦罐炸裂!
紧接着,几支黏火油火箭飞去,立时便将那整架井阑车点燃!
“轰——!”
火焰冲天而起!
……
只片刻间工夫,六架魏军井阑车,纷纷在四五十步之外燃起熊熊大火!
黑烟腾天而起,即便是大雨也压不住那滚滚黑烟,在雨幕中如同六条黑色的巨龙,翻腾而上。
井阑上的魏军弓手们惨叫着、纷纷跳下,一时间竟不得不停止了压制!
外加之积水一多,泥地湿滑,井阑车失去支撑后很快便轰然而倒,再度将自己人压在木架底下……
汉军这边因他们破了井阑车,一个个士气登时大振!
可徐晃那边,却当做没看见一般。
任凭自己这边井阑被烧了个干净,老将军只是立于高台上,面色如铁,一言不发。
伴随着天色彻底黑沉下去后,漆黑不见五指,加之大雨滂沱依旧没有停下的意思。
魏军这一日的三轮攻势,终于停了下来。
汉军这边也得以喘息。
但这阵喘息并未维持多久,仅在次日天色方亮时分,魏军的攻势便又到了!
一轮接一轮的魏兵冲锋而至。
但这一次,徐晃显然是早有准备!
每一名魏军肩上,都扛着一条长长的沙袋。
冲到接近关墙百步之外泥泞处,便将沙袋垫在脚下。无数魏军将沙袋踮起淤泥之上,推进的速度虽然不快,却异常的稳。
这一日僵持下来,魏军前后发起了十五轮攻城!
尽被汉军所抵挡,攻城军械也被烧掉了不知多少。
但即便如此,到了第三日下午时分,这雨势也只是减弱了一丝,却依旧没有停下的意思!
而街亭关墙之上……
黏火油在此时,已经彻底耗尽了!
最后一勺糖浆被倒进最后一坛猛火油之中时,牛正盯着那口空荡荡的糖瓮,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望向城头上依旧挺立的刘祀,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刘祀回望过去,却只冲他点了点头。
……………
此时此刻,远处魏军中军高台之上。
徐晃望着天上那依旧翻滚的云气,听着耳畔隆隆春雷声,这几日未注的大雨,却是令他心中再度升腾起了希望!
因为到了今日,他看见街亭关墙之上,汉军们开始动手肉搏了!
刀光在雨幕中闪烁,兵卒们在垛口处与爬上来的魏军扭成一团。
即便雨幕之下,攻城效率极低,伤损比例极大。
但对于徐晃来说,依然是一种肉眼可见的进步!
因为这三日强攻下来,虽然死伤近三千名魏军弟兄,但却终于换来了刘祀、诸葛亮无火油可用!
徐晃深深吸了一口气,灰白的髯须在雨中被风吹得微微一颤。
他当即翻身下台,冒着大雨,大步流星地走向后军大营。
亲卫们举着伞跟在身后,却都追不上他的步子。
老将军在雨中大步而行,战袍下摆溅起一道道泥水。
很快,他便来到了大营后垒。
一排排军帐整整齐齐地扎在那里,帐顶还用厚厚的油布压了好几层,再用沙袋死死压住四角。
徐晃伸手一把掀开那最大一顶军帐的帘子,顿时!
帐中的景象,如同一堵灰黄色的墙壁,扑面而来!
里面整整齐齐地堆积着数不清的沙袋!
一层压着一层,一摞摞地从帐底一直堆到了帐顶。
每一条沙袋都塞得鼓鼓囊囊,麻布外皮已经被压得发亮。
徐晃立在帐口,呆呆地望着眼前这堆了一整个军帐的沙袋,胸膛快速起伏了几下。
半晌。
老将军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右手,在最外层一条沙袋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啪!”一声轻响传来。
一缕细细的黄沙从那麻布的缝隙里漏了出来,顺着他老茧密布的指缝滑落。
徐晃那张原本绷得铁紧的脸上,终于缓缓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不错!
这囤积的大量沙袋,便是他的后手!
也是此次决定胜负之关键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