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坐镇不过两万汉军,东有孙权,北有曹魏,慢说不好处置孟达。
但凡你敢分兵去动他,江夏郡驻守之朱桓、襄阳驻守之司马懿,定也会趁机出兵的。
还是莫要逼得太急才是。
但该如何处置?
老刘如今也要仔细酌定才是。
想了想,他转头命杨洪先以老友口吻与孟达去书一封,将他稳住。
自己这皇帝就先不表态。
“朕若亲自下诏,无论是许还是拒,都是把话说死了。便辛苦季休先探探他口风,朕再与丞相还有伯宗互通书信后,作最终决议。”
“臣即刻去办。”杨洪拱手应着。
待二人退去后,书房中只留下刘备一人。
此刻的老刘,缓缓靠在椅背上,望着案上那摊被砸碎的砚台碎片,和溅在窗棂上的墨迹。
他忽然有些倦了。
方才在朝堂上的那股精气神,如同潮水一般退去,只剩下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独坐在书房里,面对着一封令他头疼的信。
想到此处,刘备立即提笔,书写送去陇西给诸葛丞相与太子刘祀之书。
笔尖蘸了墨,落在汉纸上,写下第一个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而后轻轻叹了口气:
“嘿!打仗难,打完仗更难。”
“打完了仗还要哄人,朕何时受过这等窝囊气?”
他心中咬牙琢磨着,孟达!
你可别有朝一日,犯在朕的手里!
…………
与此同时。
上庸。
上庸城外便紧邻着堵水。
汉军若从江陵行水道运输,要转入沮水、漳水,然后进入堵水道,再从此地进入汉水,沿西城到达汉中。
这条水路曲曲折折,拐了许多道回弯,但却是目前大汉唯一能绕过襄阳、直通汉中的水上通道。
此时,宽阔的堵水水面上,一队队民夫正在两岸施工。
他们将一根根大腿粗细的木桩打入土中,“咚咚咚”的夯桩声在河谷间回荡着,惊得水面上的白鹭扑棱棱飞了起来。
孟达接下来,便要沿河设置一道立于堵水之上的水寨,再以关卡封河。
不仅此处要封,上游堵水与汉水交汇处也要再封上一道。
两道关卡,一前一后,将这条水道牢牢掐在他自己的手心里。
孟达做这些,自然也不是吃饱了没事干。
就他而言,他要这西城、上庸、房陵、临沮到当阳一带,全部化作荆北地区,成为他自己的独立王国。
届时不受约束,仍然自行其事,要仿若孙权一般,虽然做的是大汉的东越王,向刘备称臣,但只是名义上的臣子那般。
说白了,就是要割据自守,做个土皇帝!
那么,唯有掐住这条关键水道命脉,才能拿捏刘备。
这便是孟达的想法。
一旦从汉中南下、以及从江陵北上的船只,到了堵水关卡,想要顺利航行?
届时可由不得你。
不将自己恭维好了,这条命脉可是说断就断!
绕路就别想了,其他地方都过不去。
如今三家争夺天下,他孟达自知并无实力成为这三家之外的第四家。
但在他看来,目前天下大势到底如何,亦还未知。
提前倒向哪一家作出决定,都是一种极大的亏损。
他要将这些“货”,卖给最终能够一统天下的那一家,待到将来时局明晰的那一日,说不定能换个王来做做。
也唯有这种掌控他人命运之法落在自己掌中,孟达才觉得踏实些。
这是一个纯粹的赌徒,但也许是因为待在上庸时间太长,没有亲眼见识过大汉如今的那些科技。
孟达如今还似个坐井观天的青蛙,在那里做着幻想的美梦。
…………
洛阳。
崇华殿上。
四月的天气开始转暖,殿外的槐树抽出了新绿,日光透过门扉洒进来,在地砖上铺出一片温煦的光。
但大殿之上,今日的气氛却冷得吓人。
太傅钟繇、太尉华歆、司空陈群、尚书令陈矫……连带徐宣、卫臻、蒋济、刘晔、孙资、刘放、桓范等几十位大臣,此刻一张张直勾勾的脸,死死盯着龙位上坐着的曹叡。
那些目光如同一根根看不见的绳索,从四面八方缠上来,将这位年轻天子束得喘不过气来。
这一刻,被这些臣子们指使着,即便身为魏国皇帝,曹叡也感受到了压力。
沉甸甸的,如同有人往他肩膀上一块一块地压石头。
良久后,僵持的气氛被打破。
陈群第一个开口催促道:
“陛下,思索这许久,还请您圣裁决断!”
他的语气恭敬,但那恭敬之下裹着的东西,曹叡一清二楚。
这是一群世家大族的领袖们,以“忠臣谏言”之名,而行施压之实。
魏军此番陇西大败。
不久前,曹叡又屡次从洛阳抽调禁军前去支援街亭,结果徐晃竟然自行撤了军。
因陇西复夺无望,又恐怕洛阳空虚,被人趁机而入,曹叡这才紧急转回洛阳。
但如今,徐晃战败,输了国本之战,又私自撤军,数罪并列于此。
陈群等人方才请求他治罪,被他支吾搪塞了两次。
怎料众臣不肯罢休。
此刻的曹叡扛着压力,面色也是显得难看了起来。
冕旒之下是一张泛白的脸,此刻两眼左顾右盼,想要找寻一人为自己说句话都无人。
曹叡只能将自己的不安,藏在这些流珠下,以遮掩住自己的不堪……
大魏的左将军张郃、右将军徐晃、骠骑大将军司马懿、大将军曹真……四人皆在此战中失利。
何况徐晃复夺街亭之战,本就凶险万分,劣势尽显。
那种情况下,你让他怎么打?
曹叡心中明白这一点。
可他不能说。
因为在座的这些人,不关心你打仗打得多难。
他们关心的是,他们出了钱、出了粮、出了兵……最后仗打成这样,谁来背这个锅?
谁又能令他们泄掉胸中的激愤?
曹叡有心护持一把这个老臣,但在面前群臣的口舌重压之下,也不得不妥协。
他看了一眼灰溜溜站在一旁的曹真,还有大司马曹休。
若是平日里,这二人早已开了口为他说话。
这二人毕竟是宗室,他们站出来替武将说话,那便是宗室给了面子,群臣多少要卖几分。
但今日却不然。
曹真在子午谷中去了一趟,丢人丢到了天下人面前。
一仗没打,折了六千人。
如今哪还有脸开这个口?
他就那么低着头站在队列里,如同一根被霜打蔫了的老茄子,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去。
曹休虽未参战,可如今显然不是他开口之时。
既无人帮着说话,曹叡最终只得自己开了口:
“徐晃毕竟是自武皇帝一朝之老臣,至今已历三朝,堪称元勋之臣。何况街亭战败,于我大魏本乃大劣之局,纵有私自撤军之罪……”
他顿了顿,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咽了一下才继续道:
“那便革去官职,保留爵位,令他在家中闭门思过吧。”
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的保护了。
但这还不够。
朝堂之上,世家之人本就瞧不上这些寒门、甚至是贫民出身之将。
多这样一个人立于朝堂,他们的富贵荣华皆是皇帝所给,自然全力效忠于皇帝而非忠于他们世族。
且朝堂上官职有限,谁能容忍出身低微之人占了这等大位?
如今好不容易逮着了这么一个把柄,岂能轻轻放过?
陈群、华歆等人当即再度跪地:
“陛下,此等惩处着实过轻了些!徐晃乃统领一军之将,若将来人人效仿此举,我大魏军威何在?”
“是啊,还望陛下三思而行!”
“违抗圣旨,私自撤军,此乃死罪。陛下从轻发落已是天恩浩荡,但至少也该下狱才是!”
“陛下,若连天子诏书都可肆意违抗,那将来诏书便成一纸空文,何人还会遵从?”
这一声声“三思”如同一把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在曹叡心上。
见群臣再劝,曹叡终于无奈。
“那……便依众卿所言,将徐晃下狱。”
这句话从他嘴里挤出来的时候,声音轻得如同蚊蚋。
但大殿之上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面上终于露出几分松快之情。
处置徐晃,这自然非他本意。
怎奈如今大势如此。
他一个新继位不足一年之君,一上来又遭逢此败,又哪来的底气与威望与人抗衡呢?
索性捏着鼻子认了吧。
认了这一次,往后慢慢找补。
徐晃下不下狱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他曹叡得活着,得坐稳这把椅子,得等到翻盘的那一天。
在那一天到来之前,该忍的,都得忍。
…………
好不容易熬到了散朝。
书房之中,此刻只剩下曹叡一人瘫软在其中。
他整个人陷在椅子里,方才的朝会,仿佛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此刻,两眼望着穹顶上那根横梁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稍后,曹真、曹休二人并肩往这边走来。
廊道上的日光已经斜了,将两人的影子拖得老长,一左一右地投在红柱之间。
曹休侧过头,压低了声音问曹真道:
“子丹,前些时日你等在箕谷寻到蜀军筑关所用之物,找寻了诸多工匠辨认,目下可有所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