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若将江北营全扩,拿去做第二个神机营。那就意味着,这支在汉军中作战能力顶级的队伍,从此要放下刀枪,变成工匠。
刘祀是舍不得的。
这些弟兄跟着他出生入死这么些年,一刀一枪杀出来的战力,说散就散了?
可不散又能怎样?
机密机密,这二字最为重要。
如今困扰大汉生产力的,正是这两个字。
猛火油的配方不能泄,水泥的配比、炼焦的法子更不能泄。
这些东西但凡有一样传到了曹魏、东吴手里,那便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而若不想泄密,将这些关键技术泄露到魏吴两地去,那便要保持克制。
宁可少产、慢产,也不能用不可靠之人。
见殿下迟迟不做决定,霍弋看在眼里,却没有催促。
殿下从不是个迟疑不定之人。
如今迟迟不做决定,想来是舍不得江北营这支强军。
这份心情,霍弋理解。
但片刻之后,刘祀还是做出了决定。
他最开始带出来的这四千江北营弟兄,便要转为神机二营。
不做这个决定是不行的。
战力可以重新练,可以从陇西募来的新兵中重新筛选、重新操练,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再拉出一支能打的队伍来。
但机密一旦泄了,便是覆水难收。
一念至此,他吩咐霍弋道:
“绍先,将咱们江北营四千余众做一仔细挑选。先前那近两三千人已经参与机密,不用再挑选,直接编入。”
“其余人等,按照身世、籍贯、人品从中逐一甄别。必须得是蜀中之人,尤其是至少在蜀中生活十年以上者为宜。”
霍弋应了一声。
这个条件他清楚。
在蜀中生活十年以上,意味着家眷、田产、根基全在蜀地。人跑得了,家跑不了。
这既是一重信任的筛子,也是一重无形的约束。
刘祀便又道:
“孤帐下这一万余众,除却江北营,也将此次北伐之中表现忠诚者,按照上面条件进行遴选,再挑出一份千人名单来报孤。”
“届时做些观察与考验,作为替补。”
上面这些选择条件,都是诸葛丞相一开始在荆州成立神机营时定下的,一直沿用至今。
如今大汉用来参与机密之人,已经过万,这其中绝大多数俱都是兵丁。
最大的一支在成都郊外,由诸葛丞相亲自参与统率,看管极为严密。
先前牂牁郡朱褒派细作与神机营内部工匠勾结,被发觉之后,丞相更是定下了更加严苛的规制,以此来杜绝机密外传。
这一支,是较为安心的。
此外,荆州武陵郡太守廖立辖下,原来荆州神机营被拆分过后,将造猛火油的那一批人移到了成都。
此地后面大都招募的是些民夫丁壮,主要以造纸、造曲辕犁等农具为主,并不参与核心机密。
其次,便是赵云江陵城中有少量通晓猛火油机密者,大约数百人。
再就是刘祀帐下这两三千人,与诸葛丞相手中的千余人。
林林总总加在一起,过了万人。
这个规模已经不算小了。
人数越多,管得越多,漏洞便越大。
可不扩又不行,大汉要靠这些东西吃饭,靠这些东西打仗。
从一开始缺人之时,刘祀与诸葛丞相便开始用军中忠诚的士兵,来做这件事。
那时候人手短缺,且无可以信任的民夫来用。
如今,人数越来越多,那便面临着更加棘手的问题。
这些军卒们已经掌握了机密,即便他们是忠诚的,可一旦再上战场,万一被敌方所伏,便容易泄密。
而将他们转化仅神机营,又只能失去精兵,重新练新军。
阵痛就在于此处。
好在是,如今大汉从一开始的一州之地,到如今,得了两州两半之地。
除却益州外,大半数荆州、半数雍州已在手中,与那即将到手的凉州一道而来,便可以再度扩充兵源。
待霍弋接到任务,要离去之时,刘祀忽然想起了什么,笑着道:
“对了绍先,孤再为你推荐一人。若有此人助你,可保万无一失。”
“可是伯松?”
不等殿下开口,霍弋已然猜了出来。
刘祀心道一声,还真是个小机灵鬼。
当即笑容更甚道:
“便是伯松,他乃丞相之子,做事你自可放心。”
霍弋闻言,嘴角同样往上一勾,那是满心喜悦的表情。
诸葛乔这人他是打过交道的。
丞相的养子,做事一板一眼,认真到了近乎死板的地步。
你叫他盯一件事,他能盯到你觉得烦为止。可正是这种叫人觉得烦的认真劲儿,才是干这等机密差事最需要的品质。
一个做事认真、任劳任怨的搭档,谁会不喜呢?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
而在另一面。
次日上午,孟兴率着二三十骑已赶到了街亭。
向宠得了消息,出帐相迎,又要派向导帮他们的忙。
“孟议郎远道而来,对这一带地形未必熟悉。荡谷在街亭西南七十里外,路不好走。我差几个熟路的弟兄,领你们过去。”
毕竟是去荡谷,那地方虽说如今已在大汉的掌控之中,但荒山野岭的,万一碰上魏军的斥候呢?
向宠这番话说得诚恳,可孟兴却执意得很。
“多谢副贰都督好意,兴自有安排,不敢再劳烦。”
语气虽然客气,措辞之中却带着几分不容商量的意味。
向宠的面色便有些不好看了。
他这老实人平日里脾气好得很,谁都不得罪,可你也不能拿他的好心当驴肝肺。
我是好心助你护你,你直接拒绝不说,措辞还带有几分不善,这是何道理?
索性,他便不管不顾了。
你爱去自己去,出了事别赖我。
但嘴上说是不管不顾,向宠随后还是差了十余骑远远跟在孟兴他们身后,去做了个接应。
他到底不放心。
万一这人在路上出了什么岔子,自己在殿下面前也不好交代不是?
…………
便在当日傍晚时分,孟兴等人抵达荡谷。
这片河谷之中密林茂盛。
此时已进了五月,绿叶焕发一新,漫山遍野一片葱茏。
山林间满是各种鸟鸣之声,近处的灌木丛中又有画眉在啼啭,此起彼伏,听起来甚为悦耳。
傍晚的阳光从山顶斜斜照下来,将整片河谷染成了一片暖融融的金黄色。
谷中不远处,一块平台之上,一座坟包便矗立在前。
坟包不大,前面立着一块石碑,刻着简简单单的四个字:
“张郃之墓”
距离张郃死去,已过去两个多月了。
当初立碑时,刘祀便只叫立这四字。张郃毕竟是魏逆之人,虽是名将,不可过于高调。
此时来到坟茔前,孟兴抬眼一望,但见这块坟包并不高,此时上面已经长满了一层嫩绿如青葱般的细草,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埋葬张郃之地也选得不错,树荫遮蔽了大半阳光,只有斑驳的几点光亮从树影间漏下来。
阴凉,祥和,且安静。
若是一个过路的旅人走到此处,远远看见,大概只会觉得这里埋着一个普通的山中猎户或樵夫,安安稳稳地长眠在这片山林之中,不被世事打扰。
但如今,孟兴到来了。
他显然是要打破这里原本的氛围的。
他在坟前站了片刻,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四个字,嘴唇紧抿成一条线,盯着墓碑在怔怔出神。
他孟家与张郃当真有仇吗?
并无。
但如今孟家需要张郃,即便素不相识,即便并无什么往来,却并不耽误孟兴拿张郃来换取功名。
与在荆州赵云手下做事,烧一些魏军粮船,冒生命危险截几次粮道而言。
孟兴觉得实在不够彻底。
前番不久,父亲孟达自新城送来密信,便在告诉他,已经在想办法将他从蜀中调往新城,将来接替他这父亲留下的旧部人马。
调他去新城,拿身在蜀中的孟氏家族,连同这些亲人、族亲,将来又该怎处?
当年陛下不曾怪罪他们,如今再生一次异心……孟兴想到此处,便摇了摇头。
他不能遂父亲的意,又要父亲与曹魏彻底交恶,被迫彻底倒向大汉。
那么,显然拿张郃的尸骨来做件大事,效果会比单独在荆州搞些小打小闹要强得多,也要稳的多!
而做这件事,又必不能牵扯到陛下与殿下的贤名,这便是他此行前来,谁的恩惠都不受的真相所在。
此刻望着坟墓,孟兴心道了一声,张郃,苦一苦你,待某将来下入九泉,再抵你之罪吧!
片刻之后,他转过身来,冲身后那些护卫一声低喝。
“取铁镐与铁锨来!”
护卫们互相对视了一眼,没有犹豫,当即从马背上卸下工具递了过来。
孟兴接过一柄铁镐,掂了掂分量,而后转身面对那座安静的坟包。
他的目光从碑上的四个字缓缓移到坟包上那层嫩绿的细草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随即,他将铁镐高高举起。
手指着张郃的墓穴,一声低喝:
“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