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征黄元到南中,从南中到北伐,陛下一仗都不让自己参与建功。
只窝在这永安,作了个边缘角色,是何道理?
当初可是陛下亲自将身在成都的自己调来永安。
那时候说得好听,朕料想时日无多,故调卿来托付大事。
结果倒好,大事呢?
如今你刘备自己病愈,回到成都去了,临走前只丢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永安乃入川门户,非重臣不能镇守。
结果这一调,直接从中枢调到了边缘地带。
至今已历近四年啊!
就真的没再想起让自己回去?
李严转过身,背着手往府中走去。
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沉闷而缓慢。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心里冷冷地哼了一声。
…………
上邽。
城外的日头已经偏西了,可城墙根底下还是热闹得很。
从各郡征调来的民夫们正搬砖垒石,加筑城基。这些人里头,有祁山堡过来的、有冀县过来,也有从广魏郡而来的。
他们口音各异,混在一处干活,吵吵嚷嚷的跟赶集似的。
刘祀亲自押了一批水泥到此,三十多辆牛车排成一溜,沿着官道缓缓驶进城外的工地。
丞相如今去了安定郡坐镇,上邽便托付给费祎打理。刘祀既要管街亭那头的筑城之事,又要照应这边的水泥供给,两头跑,一日也闲不下来。
费祎听闻刘祀到了,赶忙从城中出来相迎。
“殿下亲自押送,倒叫费祎过意不去了。”
“文伟客气了,孤正好来看看城防进度。”
二人寒暄了几句,便沿着城基走了一圈,看了看夯土与水泥混合层的干固情况。
费祎指着北面一段新垒的墙基,说了说工期与用料,刘祀听罢点了点头,又提了几处细节上的改进。
话还没说完,日头便沉到了山脊后面,天色暗下来了。
到了饭点。
城基上干活的民夫们陆陆续续放下手中的活计,从脚手架和土坡上下来,三三两两地往伙房那头走。
可走了没几步,便有人停下了脚。
先是一个民夫扭头朝城下某处张望,随即身旁又有人跟着看过去。
紧接着,连城墙上的汉军兵卒们也都停了手,一个个趴在垛口上,把脖子伸得老长,眼珠子死死地往下盯。
饭都顾不得吃了。
刘祀正与费祎在旧城马道上说话,听到城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骚动声,不由抬头看了一眼。
“这是怎么回事?”
费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随即面上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摇了摇头。
“殿下莫怪,又来了。”
“什么又来了?”
费祎这才说起缘故来道:
“近来丞相造了一批曲辕犁,发往各郡,吸引下来不少逃户。此处有一名逃户被征来做修城的民夫,他有个妹妹,怕哥哥在工地上吃不饱,隔三差五便来送饭。”
费祎说到这里,略一停顿,嘴角那三分笑意变成了五分:
“结果,这一送饭,便成了此地一道风景线。每回她一来,城上城下的汉子们便跟丢了魂似的,连砖头都忘了搬,总要聚过来张望。”
刘祀听罢,琢磨了一下。
连费祎这等端方君子都知晓这事,那女子的相貌想必不俗。
不过他倒也没多大兴致。
从旧城马道上转悠过来时,顺势朝下面看了一眼。
远远的,城下官道上走来一名年轻女子,身上穿着一件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衫子,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上盖了块灰布。
身段倒是窈窕,走路时腰身微微一摆,像是柳枝被风带了一下似的。
不过隔得远,面容也看不真切。
刘祀收回目光,没放在心上。
…………
数日后,古坡。
刘祀回到此地,看焦煤的生产情况。
自打在古坡发现露天烟煤之后,他便在此地设了一处小型的炼焦窑。将生煤隔绝空气高温煅烧,去硫去杂,炼出焦煤来,再拿去烧水泥。
窑口日夜不停地冒着灰白色的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味,呛得人嗓子发痒。
牛正守在窑口附近,正指挥几个兵卒往窑膛里添料,见刘祀过来,赶忙迎上前去。
“殿下,今日出了一窑好料,比前几回都结实。”
刘祀点了点头,走到窑口看了看出窑的焦煤成色,又问了几句进料与火候的事。
正说着话,牛正忽然压低了声音,凑过来道:
“殿下,有桩事儿,属下拿不准,想跟您说说。”
“说。”
“当初咱们头回来古坡,见那猎户老叟的村子,最近新回来了一户人家。”
“嗯,逃户回来了,丞相的榜文有效果,这不是好事吗?”刘祀接话道。
“话是这么说,可这户人家里的男人,他们留在此地的斥候弟兄们盯了两日了,他时不时地到山里砍柴,可砍柴的路子偏偏往咱们炼焦煤这边绕。”
牛正搓了搓手,面上带着几分犹豫:
“也许是属下多心了,可他那眼神吧……据说总感觉不像是在看柴火,倒像是在看咱们的窑。”
刘祀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微微眯了眯眼。
稍后,他召来那几名斥候,仔细询问起来:
“你等是怎么留意到的?”
“殿下,是那猎户老叟。”
“军中许多人与那老叟如今混得挺熟了,前几日过去讨了碗水喝,他老人家便拉着大家说了好一通闲话。”
“说什么了?”
“老叟说,这新回来的后生叫张青,打小就住古坡,是他看着长大的。后来一家子人逃了,如今听说丞相贴了安抚榜文,又听闻那神犁开荒极快,便带着媳妇和妹妹回来重新住下了。”
牛正说到这里,嘿嘿笑了一声,接话道:
“方才路过时候,那老叟还高兴得很,提起张青就说毕竟原先是邻居,如今回来了,看着这个后生娃怪亲切。”
“他还曾问属下娶没娶媳妇,说那张青的妹妹长得真稀罕,容貌俊着呢,要替属下说个媒。”
刘祀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答的?”
牛正脸一红,挠着脑袋道:
“属下当时支支吾吾没接上话,后来逃也似地跑了。”
牛正说起这话时有些尴尬,面上那股不好意思的神色渐渐褪去,换成了一种琢磨的表情:
“可走了之后,属下越想越觉得不对味儿,回来斥候弟兄们也报知此事,我们聊了聊便觉得越发不对的很。”
“哪里不对?”
“殿下您想想,前些日子在上邽,那个被征来做民夫的逃户,也是哥哥带着个妹妹。那妹妹长得漂亮,漂亮到城墙上一溜儿汉子连饭都不吃了,光盯着她看。”
“如今古坡也来一个,也是哥哥带着妹妹,妹妹也是长得漂亮。”
他抬起头,看着刘祀,面上的表情不再是憨笑,而是带着几分认真:
“殿下,天底下哪来这么多长得漂亮的妹妹?偏偏都赶在这个时候,跟着哥哥一块儿回来了?”
还真别说,牛正这话竟然颇有道理。
刘祀没有说话。
他站在窑口旁边,背着手,望着远处那几户人家所在的山坳方向。
牛正这番话,说不上多有逻辑,但那股子直觉倒是不错。
两个地方,两户逃户,都是哥哥带妹妹,妹妹都生得好看。
上邽那边的,他只远远看了一眼,未曾留意。
可古坡这边的张青,时不时地往炼焦窑这边晃悠,这就值得多想一想了。
焦煤是烧水泥的关键原料,水泥又是筑城的命脉。
若有人刻意在打探这条线上的情报,那性质便完全不同了。
“你们做得对。”
刘祀转过头来,语气平淡,“不过先不要声张,也不要打草惊蛇。”
“属下明白。”
“嗯,找几个机灵的,不经意地靠过去。”
“平日里该砍柴砍柴,该挑水挑水,装作寻常百姓,把张青盯紧些。看他几时出门,去往何处,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但凡有异常,立刻报我!”
牛正抱拳领命。
刘祀又想了想,补了一句:
“那老叟说他是打小看着长大的,这话先信着。但到底是不是本人,也要暗中留意,别让老叟知道咱们在查。”
牛正点头,转身去了。
刘祀独自站在窑口旁,看着远处山坳里那几缕炊烟。
牛正那句话,倒也引他多想了一层。
上邽一个漂亮妹妹,古坡又一个漂亮妹妹。
兴许是巧合。
逃户回来,一家子人里头有个生得好看的姑娘,这也不稀奇。
但若不是巧合呢?
他此刻还没有把这件事想得太深。
一切要等先探查出张青的底细再说。
…………
不久后,成都。
当刘备看到赵云送来的那封密函时,整个人都愣在了那里。
他坐在御书房中,手里捏着那张汉纸,两只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上面的字迹,盯了许久许久。
柳氏所生的那个女儿,她还活着?
刘孟华。
兴平二年生人。
他在心中默默念着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那一年他在下邳,刚领了徐州牧,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四面八方都是虎狼。柳氏替他生下这个女儿时,他甚至没来得及抱上一抱,便被吕布的兵马打跑了。
此后辗转流离,从徐州到汝南,从汝南到荆州,兵败了又聚,聚了又散。
等到当阳长坂那一日,天崩地裂,妻离子散,他连自己都差点没跑掉。
那之后便再没有消息了。
一晃十七年。
他一直以为,那两个孩子早就不在了。
曹操那等人,掳了他刘备的女儿去,能做出什么事来,他不敢想,也不愿想。
可如今赵云告诉他,有消息传回,她还活着?
在铜雀台做了多年舞姬之后,患了病,被逐出来,落脚在洛阳城外一处杂院里,做着杂役女工……
刘备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他缓缓将信纸放回案上,抬起手,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六十多岁的老皇帝,征战了一辈子,什么阵仗没见过。
可此刻,他的鼻头酸得厉害。
正所谓,人越到晚年,回想当初种种,才越感孤独。
回忆往昔,许多的遗憾,即便当初觉得没什么。
到这个年级再想起时,也总会令人心生愧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