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对别人来说,少一个位置,是一个位置。
秦安是很有能量,但他的能量主要集中在官场,而且防御的性质大于攻击。
多杰的根基,终究是太薄弱了。
二十分钟过去后,李建兵不知道第几次点燃香烟,在烟雾缭绕中终于开口。
“这次不动手,那就起码要等到五年后才有机会,所以必须干。但是,这件事最后必然会牵扯到省里,这么剧烈的行动,光靠我一个人,哪怕我去省里找朋友,估计也很难,必须要有外部支持。”
他像是在给自己下定决心,又像是在问对策。
多杰毫不犹豫地说道:“我跟京城环保方面的学者教授,以及一些对生态环保深有研究的同僚有联系,如今京城正在研究环境治理方案,我可以发动这方面的朋友,从汪谨梅纵容赵裕吉等矿企破坏性开采、污染环境进行举报。”
“不够。”李建兵摇了摇头,看都没看多杰,视线始终落在秦安身上,“秦总,我记得你在省里也是认识一些人的,不知道你能不能——”
没等李建兵说完,秦安已然笑着说道:“明天天意集团会放出消息,出于战略考虑,我们可能会在下半年将总部搬迁去西安,省城和天多等市的产业,也可能有所调整。”
李建兵微微一愣,心里一阵恶寒。
如果秦安真的将产业转移到西安,那对本省的私营经济,将是毁灭性打击,省领导知道了估计都要睡不着觉。
赵裕吉那些人能在煤矿上恶心秦安,那只是因为他们没下限,从体量上说,天多市所有私企老板加一起,都不够秦安一脚踢的。
虽然他的问题很蠢,可李建兵还是向秦安问了出来。
“这个消息是假的,对吗?”
迎着李建兵紧张的目光,秦安忍俊不禁地点了点点头:“当然。”
李建兵发现,他这二十分钟的思考纯属多余。
都怪秦安。
如果他早点说,他会不惜玩“天地同寿”,李建兵从他刚进门就会直接答应了!
多杰当官的目的是为民做事,汪谨梅是为了当人上人,而李建兵最重视的就是政绩。
他上面有人,只要能作出成绩,就能往上走。
而秦安是众多商人中,最能给他带来成绩的人。
要是秦安带着产业跑陕西去了,他还玩个屁哦。
“这件事我来办,今天我就带着材料亲自去省里!”李建兵抬腕,看了眼手表,“在我去之前,我们先商量一下……”
在目标确定之后,后续的聊天内容反而松弛了下来,三人很快变得有说有笑,只是看他们的状态,谁也不会觉得,他们的一句话,会决定一个此时风光无限的领导的命运。
翌日,天意集团或许会离开青海的消息,霸占了许多门户网站的头条。
到了第二天,各大纸媒也开始报道天意集团董事长秦安,在记者招待会上关于天意集团总部驻地的想法。
当市领导乱成一锅粥的时候,《西城晚报》报道了天多市的煤矿污染乱象,并在末尾指出,天多市唯一一家坚持生态保护性开采的天意矿业,近年来获批的矿区规模持续缩减,今年甚至没能拿到任何新开采矿区指标。
随着媒体的传播,一些门户网站上出现一些网民的猜测。
“呵呵,我奶奶双目失明,都看得明白是怎么回事。”
“我不禁要问……”
“体制问题……”
“彻查……”
一栋被青山绿水包围的别墅内,白菊在电脑上欣赏完自己拍摄的一些照片后,往下翻看评论,乐得肩膀不断耸动。
“网民真是太有才了,秦安你快过来看!”
秦安正跟张勤勤聊天,闻言起身走过来看了两眼,不时跟着笑几声。
张勤勤望着站在白菊身后的秦安,眼中闪过一抹无奈的幸福。
她今天本来是要上班的,结果因为秦安放出的一则消息,一些市领导跟秦安说不上话,直接跑医院来堵她了,她只好回家休息。
“什么啊?给我讲讲好不好?”挺着大肚子的小燕,见秦安和白菊一脸乐呵,不由好奇地问道。
“我帮你拿笔记本看。”
秦安很快拿了笔记本过来,带着小燕看网上的消息。
小燕对生意上的事情其实不感兴趣,也不懂,她主要还是看网民对秦安的评论。
不过很快她也意识到这次的风波有多大。
看到一些网民认真地分析,秦安本身有部分产业就是在西安开创的,而且他还是西安体校毕业的,将总部搬去西安合情合理,小燕不由得好奇问了一声。
“你真要搬去去西安吗?”
“以后或许会,毕竟咱们这儿劳动力太少,不过现在,只是要各方面领导一个态度而已……”
小燕听了一会儿就昏昏欲睡,秦安也就没多给她分析,将她送回房间睡觉了。
在天意集团引发的舆论愈演愈烈之时,省里的调查组悄然入驻了天多市。
飞黄夜总会,赵裕吉摇晃着红酒杯,对有些担忧的黄振笑道:“查呗,反正汪领导上面有人。查完我看他秦安走不走,不走,以后那些领导都会防着他,走了那正好,他那些矿个个流油,到时候黄局长……”
正在赵裕吉朝着黄振挤眉弄眼的时候,房门忽然从外面打开。
一行人迅速涌入屋内,沿着墙壁如工蚁般井然有序地站立,将包厢内的赵裕吉黄振和花枝招展的小姐们,包围在了中间。
当先一人出示证件,告知了自己的身份后,向懵逼的赵裕吉和黄振道:“煤炭局局长黄振,藤达集团董事长赵裕吉,请跟我们走一趟……”
黄振看到来人,脸色已经变得苍白,泄气地靠在了沙发上,双腿抖得不停。
而赵裕吉在短暂的茫然后,冷哼道:“谁知道你们是干什么的?我要打电话……”
“赵裕吉,别装疯卖傻。”人群后方,市局副局长沈隆皱着眉头呵斥道。
“你闭嘴。”赵裕吉不屑地点了点沈隆,自顾自掏出手机。
正当沈隆要让人上前阻止时,领头那人嘴角翘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让他打吧。”
“听到没?呵呵,可算显着你了。”赵裕吉对玛治县升上来的领导,都没有好脸色。
以多杰为首的这帮人,一个比一个死板,那个陈成倒还不错,可惜来到市里没多久就退二线了。
实际上,玛治县升上来的人,不是每个都跟多杰一样刚正不阿的。
只是,多杰作为“玛治系”的带头大哥,他们不得不跟多杰步调一致罢了。
“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嗯?”
赵裕吉疑惑一声,之后又打了几个号码。
不是无法接通,就是关机。
“那个,刚才有一个电话,你是打给汪谨梅的吧?”领头那人眼中透露着一股距离感,“她也在我们那边做客,你有什么想和她说的,过去之后再说反倒会方便点。”
“你们把汪领导抓了?”赵裕吉张了张嘴,不可置信地问道。
领头那人只是礼貌地问道:“电话打完了吗?”
天多市在四月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在无人知晓的天意酒店封闭楼层中,一场场问话不断展开。
而数个天多市的煤老板,也很快被从公司、矿区、会所等地带走。
虽然市民们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大家都有一个预感,要变天了。
四月底,天意集团在天多市召开的海外投资战略新闻发布会上,秦安穿着一身灰色休闲西装,坐在主席台中间。
两边,则分别是李建兵与多杰,再旁边是勉强维持笑容,即将去非洲的白芨。
而台下除了记者,还有许多从各地赶来的相关部门负责人,等于是发布会兼内部会了。
“……我们将依托西北的本土资源与区位优势,响应国家政策,大力拓展海外投资,与全球经济接轨……”
在秦安讲到这里的时候,许多记者已经蠢蠢欲动。
片刻后,秦安结束了讲话,在掌声中富有绅士气质的一笑,抬手道:“那接下来,就直接进入喜闻乐见的提问环节吧。我随即选人啊,就你吧。”
《西城晚报》的记者毫不意外。
这很随机,绝对跟他们邵主任和秦安的关系没牵扯嗷。
“前段时间秦董说有意考虑搬迁总部和产业,可是听您刚才的讲话,是不打算走了?”
秦安笑着点点头,“本省领导这些年对我们天意集团非常支持,像天意矿业在天多的生态保护性开采,一直以来都离不开多杰副市长的支持。”
“大家应该知道我对投资的看法,投公司投的是人,天意集团的总部选址,当然也要考虑当地领导,像多杰副市长跟我是老相识了……”
在秦安大篇幅的讲了与多杰在巡山队的友谊后,又颇为公式化的道:“对了,李建兵领导对我们集团也一直非常重视。”
李建兵嘴角抖了抖。
你觉得我在笑吗?
知道你要推多杰上来,但咱没必要一点画面不给我吧?
好歹这次我是出了大力气的,能用上的关系全都用上了,这才促成了天多市班子的大换血,甚至省城那边也掀起了一场厮杀。
算了,不气不气,反正只要天意集团留在青海,他就是有功之臣。
随着发布会的消息扩散开,许多本地人倒是松了一口气,总算不用担忧饭碗没着落了。
家门口就能干活的话,谁愿意大老远跑南方打工去?
至于那些领导们发生的事情,大部分人只是从新闻上看到,汪谨梅等人因为贪污等罪名被批捕审判,多杰成为了天多市的市长,沈隆成为了市局局长,王琛成了宣传部一把手,煤炭局则是李传峰接任……
天多市很多人都知道多杰是秦安的干阿哥,至于沈隆、王琛等人,他们不是很熟。
而那些从玛治县搬到天多的市民,则在听说了那些新领导的名字后,如出一辙的冒出一句:“怎么跟当年的玛治县一样?”
奋斗半辈子,终于搬进了天多市,结果一看领导,还是玛治县那几个人!
“赵裕吉被判了无期,他想见你一面,说是想和你谈谈藤达的事情。”
六月,秦安把厂子都快悔青了的白芨,送上前往非洲的飞机后,接到了多杰的电话。
“你不见也行。”多杰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反正这次不少市里的矿企老板都进去了,我跟李领导沟通后,已经决定让煤管局进行临时托管。”
秦安与张勤勤坐在后排,闻言淡淡的说道:“那就不见了吧,我跟赵裕吉也不熟,这会儿了见什么面?”
“行,还有……算了,等你回来咱们再说。”
“阿哥现在有城府了,知道有些话不能在电话里说了?哈哈,往后要保持住,到了你现在这个位置,接下来要更多靠你自己了,我只能是起辅助作用……”
“又是熟悉的口气。”
秦安讲完后,话筒里传出多杰憋着笑意的声音:“才仁早上还跟我说,我当了市长,千万别翘尾巴,要好好为天多市的百姓做事,你这边,就又开始教我怎么当官做事了。”
“行了,不跟你废话了,挂了。”听到多杰善意的讽刺,秦安眉梢一扬,挂掉了电话。
收起手机,秦安看向一脸惆怅的张勤勤,“妈,是不是不舍得白芨?”
将白芨送去非洲,说是敲打他,但也是一种锻炼。
张勤勤一直没问过秦安为什么要这样安排,所以秦安回来的路上,专门让张勤勤跟他坐在一起,打算简单和她说一下大致想法,让张勤勤安心。
“不是。”
令秦安意外的是,张勤勤摇了摇头,认真地道:“白芨这些年一直不结婚,他跟他大哥还不一样,他是女朋友没断过,就是没一个愿意结婚的。你说,他万一给我引个黑儿媳回来咋办啊?”
“妈你种族歧视啊?”秦安有些绷不住。
“没有,我只是不太喜欢黑人。”张勤勤非常严谨地反驳道。
“哈哈哈哈……”
秦安爽朗的笑声,瞬间充斥在车里,随着风儿震荡开来。
其实张勤勤压根不知道秦安在笑什么,但秦安笑得太过肆意,她终于也被感染,捂着嘴一起笑了起来。
“哐当~”
车子经过减速带,微微震动了一下。
秦安笑够了,望着窗外专属于西北的风景,脑海中忽然闪过刚才多杰打来的电话。
那个谁因为啥要见他来着?
emmm……
算了,不重要。
天多市监狱会见室,赵裕吉被工作人员带到钢化玻璃内侧,期待地坐在了小板凳上。
这次他虽然输了,但说实话,他很佩服秦安。
秦安为了报复他,直接将整个天多市班子殴打了一顿。
天多市那么多领导为他陪葬,好歹是场面宏大,或者说,配得上他的身份。
想到十多年前与秦安的会面,赵裕吉心中组织着这几天早就想好,要跟秦安说的话——毕竟会面时间是有限制的。
片刻后,对面的房门打开了,煤炭局新任局长李传峰,在赵裕吉困惑的目光中,走到跟前拿起了话筒。
“我是煤炭局李传峰,赵裕吉,关于藤达煤矿的事情,我们可以……”
“我知道你是谁,秦安呢?我申请要见的是他!”
赵裕吉感受到了欺骗,皱眉斥道:“我现在是落魄了,但你们不至于这么耍我吧?”
“没人耍你,你约见秦董不就是要谈藤达集团的善后事宜吗?这种体量的生意,秦董估计提不起兴趣,所以还是我们俩谈吧。抽烟吗?”
李传峰没在乎赵裕吉恶劣的语气,礼貌地笑着拿出香烟。
倒不是他多尊重赵裕吉,而是从玛治县上来的领导们,这段时间都很难不笑。
“抽你妈!”
李传峰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可嘴角又忍不住翘起。
虽然这个赵裕吉很讨厌,但他当上煤炭局局长了啊!
咳咳,冷静,他过来是有任务的。
“赵裕吉!消停点!”工作人员见赵裕吉搞事,上前厉声喝道。
赵裕吉缩了缩脖子,卑微地点点头。
等工作人员离开,他心中一股恶气又顶了上来。
“那你说说,什么叫我这种体量他提不起兴趣?你知不知道,他就是因为我这次抢了他两块矿区,才对汪谨梅她们动手的?”
李传峰目光怪异地打量一眼赵裕吉,这人脑子有病吧?
虽然他知道赵裕吉没咋念过书,一直是暴发户性格,可也没听说过,这人有妄想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