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存义胖乎乎的，看着却不让人感到油腻讨厌。
所谓的相由心生不是说天生长相如何，而是一个人的性格，长年累月积攒在脸上形成的皮肉相。
秦安见裘存义和苟存忠一块儿看过来，上前问候道：“苟师，裘师。我和胡哥商量好要在剧团住了，就在他的屋子。黄主任那里下午也提过，同意我跟着米兰老师学唱戏，以后少不得要麻烦两位师傅了。”
苟存忠是看大门的，裘存义是食堂的伙管，秦安住到剧团来，往后肯定是要跟这二人打交道的。
胡三元也是想到这一点，本来就要帮秦安介绍二人，没想到秦安一点不认生，自己先把人叫了，把事儿说了，于是他半开玩笑地说：“娃来剧团学戏方便一点，你们俩老家伙可别欺负娃。”
“啧啧！”裘存义没好气地瞅了胡三元一眼，“你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俩啥都没说呢，就给我们栽名，谁欺负谁呢？”
苟存忠也对胡三元的警告很有意见，不过他只是乜了胡三元一眼，随后看向了秦安：“黄主任真同意了？”
秦安点点头，打了个信息差：“我们可以现在去找黄主任问问。”
黄正经同意的是秦安跟米兰学戏，而不是现在就可以搬来剧团住。
但秦安并不担心苟存忠真的去问，说这话只是让苟存忠安心放行罢了。
即便将来黄正经发现了，要拿这事问责，苟存忠也可以说，秦安跟胡三元说，你黄正经是同意了的，我只是被骗了而已。
“那倒不用了，黄主任老婆还没出院呢，这会去找他问，是寻着挨骂呢……”
苟存忠其实压根没有怀疑秦安的话，因为秦安下午刚救了张银娃，黄正经允准他来剧团住，方便学戏，实在是太合理了。
寒暄两句之后，秦安与胡三元便进了院子。
门房旁边的廊道中，苟存忠等二人走远后，对裘存义道：“真不知道胡三元上哪儿找到这么个娃的。说话做事有条不紊，跟咋咋呼呼的胡三元完全是反着来。”
“确实。”裘存义点了点头，“而且还长得俊，比你年轻的时候都好看。”
苟存忠脖子微微扭了扭，“老东西眼睛瞎了。他长得好看是好看，但能好看过我扮相上台的样子？”
裘存义哈哈一笑，“那肯定是没法比，你是旦角啊，一上台就变成女的了。”
苟存忠狠狠瞪了裘存义一眼，手上也翘起了兰花指。
只是翘到一半，他又收了回去。
“唉。”
苟存忠叹了口气，脑海中的记忆，随着年龄的增长，正逐渐模糊。
他已经越来越不记得，自己穿着漂亮的戏服，在舞台上美娇娥一般的样子了。
裘存义是苟存忠的师弟，这十几年下来，跟苟存忠一样受了不少罪，尤其是无法登台唱戏，对他们来说，比死亡还要痛苦。
不过他们算是坚强的，十几个师兄弟里，正常死亡的并不多，有两个是死活不“认错”被打死的，还有四个是自杀，一个跳河，三个上吊。
此时听到苟存忠叹气，裘存义知道他在想什么，拍了拍桌子的象棋，故意大声道：“知道要输了，不要光叹气嘛，直接认输呀！”
“谁输了？又没将军。”苟存忠撇撇嘴，“该谁了？”
裘存义顿了顿，眼珠子转动，“我。”
“呵呵。”苟存忠冷笑了一声，将一个“卒”往前移动，“过河卒！”
院子里，胡三元让秦安在屋里等着，他去弄床板。
秦安坐在椅子上，随意地观察着屋里的状况。
有一说一，别看胡三元性格大大咧咧，可屋子收拾得确实干净。
床铺整洁，桌椅也明显时常擦拭，尤其是放在床对面的一套鼓，堪称一尘不染。
穿越过来短短两天，秦安就成功住进了剧团，也搞定了米兰当老师。
而且有着救了张银娃的情面，在剧团内算是有了根脚。
这进度不可谓不快。
但是秦安心中有预料，接下来五六年的时间里，他在主线任务的完成上，是做不了太多的。
秦腔说到底是个从古代流传下来的戏曲艺术，他真正出彩的曲目，一定是漫长岁月中凝练出来的那些“老戏”，而非打着秦腔名号的样板戏。
而现在，好与不好，却是以政治为主，而非戏的本身质量。
黄正经是个保守的官僚没错，可换个其他人当主任，也不会有太大改变。
还是得京城那边，先从政治上打开局面，文艺方面才能跟着有所变化。
所以接下来的五六年，秦安要以学艺为主，但学的不能是剧团的“艺”。
学员班练习的东西，对于将秦腔发扬光大没有任何用处。
楚嘉禾、封潇潇这些将来学员班中的佼佼者，最终都泯然众人了。
有资格有能力当老师的，只有胡三元和苟存忠、裘存义、周存仁这三个存家班的人。
胡三元自不必说，秦安要学鼓，他不可能不教。
至于存家班三人，虽然曾经辉煌过，但现在都称得上落魄，想让他们教自己，虽然需要一些手段，但问题也不大。
不过，秦安在心里已经想好，只跟周存仁学棍，跟裘存义学武。
苟存忠是这三人中最出色的角儿没错，可秦安并不想化个女妆去唱旦（戏曲中的女性角色）。
将来的事业规划中，秦安自己打算以导演为主，兼任武生和敲鼓，正经司鼓让胡三元来，旦角么，自然是易青娥。
这个“放羊娃”，还没从连绵大山中出来时，就已被秦安视为“囊中之物”了。
当然，秦安对她并非是男女上的那种想法，而是早早将她内定成了完成主线任务的最强辅助。
说实话，易青娥长开后是挺漂亮的，单纯说外表，秦安当然是动心的。
可易青娥那种性格，秦安并不喜欢，或者说，易青娥就是那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女人。
每天一回家跟冰块似的，几个男人受得了呢？
反正秦安自己是受不了的。
经历过十几个世界，这点自我认知还是有的。
即便是《玫瑰的故事》世界的白晓荷，虽然一开始比较冷淡，天天泡实验室，但也只是因为被甩了，以这种方式麻痹自己而已。
后来去安徽找完前男友，都不等回京城，白晓荷不就以一个鬼都不信的理由，跟秦安睡了么？
换句话说，白晓荷外表看着是冷的，但心是热的。
而易青娥里面外面都是冰的。
她是真的将舞台当做某种神圣的信仰，一切的精神都扔在了台上，生活里自然就跟个活死人差不多了——而秦安，也需要她这样做。
不疯魔不成活么。
虽然有些残忍，但秦安会保证她的物质生活，让她可以舒舒服服的唱戏。
不会像剧中那样，被各种畜生针对，被当牛马使，更不会出现剧中那样的意外事故、家庭变故。
甚至将来她孩子还有心脏病，秦安也可以直接帮她孩子做手术，上个世界学习心胸外科的成果正好用得上。
不算补偿，更像是她帮秦安完成主线任务的奖励。
“秦安，你来啦。”一个有些尴尬，却强装无所谓的声音响起。
秦安早已察觉到有人来，脑海中的一些想法收敛了之后，秦安站起身看向了花彩香身边的女孩。
女娃也看着秦安，眼中并没有好奇，而是惧怕和麻木。
这就是秦安刚才所想的易青娥了。
此时的她，脸型偏圆，头发散乱，肤色黝黑，个子很矮，而且非常瘦。
两条腿简直和玉米杆差不多，让人非常担心她的大脑袋，会直接压垮那两条麻杆腿。
这个样子，实在让人难以将其与后来那位灵气十足、天香国色的秦腔皇后，联系在一起。
“嗯，胡哥应该和你说过，我接下来要在他这里住。”秦安对花彩香说完话的时候，已经来到了易青娥身前。
“她叫来弟，胡三元的外甥女，下午刚接回来的。”花彩香知道易青娥跟哑巴一样，因此主动介绍了一句。
其实，她对秦安是有些愧疚的，只是拉不下脸来道歉。
花彩香原本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愧疚的，反正在她的逻辑里，她赶走秦安对所有人都有好处。
但秦安救了黄正经的老婆，并且有了米兰当老师，她就不得不承认，她确实太急，太短视，也太不仗义了。
秦安跟一般那种只会给人惹麻烦的关系户完全不同，这是她之前没想到的，可她但凡有点耐心，是能发现端倪的。
“来弟，呵。”
秦安蹲在易青娥面前，笑着说道：“名字往往体现着父母对孩子的期望与寄托，弟不弟的不重要，是否重男轻女或者迷信，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名字与你无关。既然与你无关，等下你舅舅回来了，我请他给你改个名字。”
“嘶溜！”易青娥吸了一下鼻子，眼中带着一丝迷茫。
她并不能理解“来弟”这名字有什么不好的，也感觉不到秦安对她的好感，她只好奇一点，秦安靠近她之后，脸上竟然没有任何嫌弃的表情。
父母嫌弃她傻，姐姐嫌弃她笨，村里人也笑话她是瓜怂。
舅舅胡三元说她没出息，花彩香见了面说她身上一股味。
他们都不是坏人，像花彩香还亲自给她洗澡了，可那若有若无的嫌弃，还是如一根根毛刺，时不时在她幼小的心脏上一扎。
不是很疼，但很不舒服。
“这是你舅哥们儿的弟弟，也是要考剧团的，叫秦叔。”花彩香看了秦安一眼后，对易青娥说道。
那一眼，带着浓浓的惊讶。
谁都知道“来弟”这个名字是因为什么起的，可秦安说要给易青娥改名的逻辑，却是花彩香从未听说过，也从未想过的。
这名字跟你没关系，所以要改。
而不是它难听，它不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