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廷康都有些被他说动了。
他垂着头沈默。
明烛晃晃,
黑曜石的地面光可鉴人,映出一张憔悴的脸。这张脸颧骨突出得太过,双眼凹陷,
眼下拉出大大一块眼袋,
披散着头发的时候,
显得人不人鬼不鬼。
从前人人称颂的如玉公子不覆存在,
只剩下一条形容枯槁的丧家之犬。
眼前晃过司朝那张绝艷好看的脸,
纵使他屠尽西狄,残忍嗜血,
可仍有人为那张脸痴迷,
争相夸讚,甚至不顾性命安危,
紧随其后,只为一睹他的风仪。
光环转嫁,
夺妻杀母,他怎能不恨?
顾廷康呼吸渐渐粗重起来,眼神逐渐变得阴鸷。
蜡烛发出哔剥清响。
他张了张唇,
缓缓地,
发出破碎的声音,
“赵叔,
我该怎么做?我听你的。”
“这才对嘛!眼下阮定疆住在白鹤园,
寒甲卫把守,
你轻易进不去,可若是在白鹤摆宴,
情况就大不相同。但要让你这奶奶乖乖摆宴,
轻易是支使不动的,
你还得去找一个人,
最好趁机和楚家搭上线,共抗司朝……”
雨下个不停,孤山轩的烛光裏,一老一少,一笑一默,抵额长谈。洞开的隔扇门将他们圈框在正中央,大雨如帘,沥沥唱着凄恸的哀歌。
皇城的大门轰隆隆关上,即将闭合的时候,一辆马车披雨而来,冲过仅存的那点缝隙。
守卫大惊失色,严阵以待,拿着长戈急奔而来。好在车夫技术高明,急调转马头,停了下来,喝停了拉车的骏马。
车帘被拨开,露出一张病瘦的脸。
守卫见是顾廷康,明显怔住,正在犹豫要不要将人拦下的时候,听他道:“我有急事,要见太后。事关大澜安危,劳烦通禀。”
守卫们听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拿不定主意。
有段时间,他是宫裏的常客,守着这个门的都知道。眼下他依礼而行,已经给足了他们面子。
守卫思忖再三,终是承了这个礼——
毕竟近日太后也没有下令说不再见他。
于是差了个人传入内宫去。
不一会儿,那人跑回来,说太后请见。
守卫们长舒一口气,庆幸他们做了个英明的决定。
他们目送马车缓行,没入雨帘裏,彼此交头接耳道:“不是说快疯了吗?怎么又来了?”
“你懂什么,顾二奶奶有了新欢,他不得来找找旧爱?”
“胡说,我听我家婆娘说,他前几日还每天到白鹤园门口跪着呢。”
“啧……真不明白在想什么,顾二奶奶神仙一样的人,他偏将人气走了。”
“说你仕途不通达呢?再什么神仙人,也比不上咱们太后大权在握……”
“你仕途通达?你忘了,顾二奶奶身后站着谁?那宣武门前的血,还没刷干凈呢!说大权在握,又有谁能比得上她?”
……
这些流言,自然只能在几个守卫间流传,外头是一句也不敢漏出去的。
过了几日,他们嘴裏“大权在握”的阮雀懒懒撑着下巴,看着日光下白鹤振翅。
那些白鹤并不怕人,有一脚没一脚地,闲散踱步。
老太君见了,心情也舒朗起来。连日来阴雨连绵,今日总算见晴了。她唇畔笑意不减,转过头来道:“我听秋嬷嬷说,这几日外头还是不太平,流民那样多,总不能来一茬建一个收容所。”
这几日难民都涌到澜京城来,城门守卫把着关不让进,就都流落在京城周围。见这田间地裏有一座神仙洞府一样的白鹤园,又都围了过来。
起初寒甲卫两人驱逐,后面渐渐地,人越来越多,寒甲卫也有些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