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集团总部。
一辆黄色出租车停在集团大院门口。
车门打开,五七化工厂供销科科长马定安先钻出来,转头又朝车里喊了一声,“庄厂长,到了。”
随后,一个风尘仆仆的男子也走下车,目光先往四周扫了一圈。盯着前方气派的黑色大铁门和青砖围墙,心里有些没底。
他扭过头,压低嗓子,凑到马定安耳边,“小马,这周围可都是部委的地盘,你确定那位李总,就在这里面办公?”
马定安咧嘴一笑,抬手往前面大门一指,“庄厂长,我确定。
李老板名下产业众多,365超市只是其中之一,这里才是集团总部,他平常都是在这里办公的。”
说完,马定安走到门卫室窗口,往里头探了探身子,“王大爷!我是丽水五七化工厂的马定安,李总让我们来的。”
窗后坐着的王大爷戴着老花镜,正翻一份晚报,抬眼看了两人一眼,慢吞吞放下报纸,伸手按了下门边的开关。
铁门吱呀一声滑开。
“进去吧。”
马定安赶紧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搁在窗台上,“谢谢您嘞王大爷!“
王大爷摆摆手,没接烟,又低头看报了。
两人前后脚进了院子。
庄厂长这才仔细打量起这个传说中的四季集团总部。
院子收拾得整齐利落,青砖铺地,两棵高大的枣树看着就有些年头了,围墙边种着一圈冬青,增添了几分绿意。
庄厂长目光快速扫过整座独立院落,心底的震惊愈发浓烈。
九十年代的京城寸土寸金,能在核心地段坐拥一整座独立院落办公,绝非普通商人能够办到。
这一刻,他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年轻李总,多了几分深深的忌惮与好奇。
他压低声音,侧头看向身侧的马定安,“你跟我交个底,这位李总突然点名要见我,专门让我千里迢迢从丽水跑一趟京城,到底是什么缘由?”
马定安也是一脸疑惑,轻轻摇头,“说实话厂长,我也摸不准李总的心思。上次我只是过来递了咱们厂的资料,匆匆见了李总一面。
没过两天,365超市的秦经理就打来电话,说李总想约您面谈长期合作的事。”
两人一边低声交谈,一边快步前行,很快就走到了办公楼正门口。
与此同时,办公楼一楼大堂内,李哲已经收到了门卫的通报,亲自下楼迎接。
马定安一眼瞅见,快步上前,微微欠了欠身,“李总好!“
他侧身让开位置,伸手引了一下,“李总,这位就是我们厂的庄厂长。”
庄厂长整理了一下表情,走上前,主动伸出双手,“李总,久仰大名。”
李哲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在他胳膊上拍了拍,“庄厂长,您这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里面请。”
庄厂长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灰扑扑的中山装,衣摆还带着火车上坐出来的褶子。
昨晚半夜到京城,找个小旅馆睡了五六个小时,天没亮就爬起来往这边赶,确实是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
李哲带着两人进了一楼接待室,招呼两人坐在沙发上,随即拿起桌上的青花瓷盖碗茶具,动作娴熟地冲泡龙井茶。
沸水入杯,茶香瞬间漫开,清甜醇厚。
他依次倒好三杯茶,将两杯递到二人面前。
“二位喝杯茶,解解乏。”
庄厂长端起来,先闻了闻,啜了一口,眼睛微微一亮,“好茶!李总,我要是没品错,这应该是正宗的狮峰龙井吧?”
李哲竖起大拇指,“庄厂长是行家。前阵子去杭州办事,特意花高价买的,确实香。”
庄厂长放下茶碗,脸上有了点热乎劲儿,“李总若是下次再去浙江,一定要提前告知我。我请您去丽水做客,我们那儿山清水秀,风光绝佳,底蕴不输杭州。”
李哲笑着点头,“有机会一定去,到时候还得麻烦庄厂长当向导。”
几句寒暄过后,三人熟络了几分。
庄厂长放下茶杯,神色认真起来,“李总,之前马科长来京城,带了一批我们厂自产的香皂,不知您有没有试用过?”
“用过。”
李哲点头,“去污力强,泡沫细腻,用料很实在。也是因为这款产品,我才特意请庄厂长北上,想跟贵厂谈一谈深度合作。”
庄厂长眼中瞬间闪过一抹喜色,语气带着期待,“李总的意思是,我们厂的香皂能进驻365超市?”
李哲点头,“当然。只要贵厂能保证产品质量不降低标准,365超市可以跟贵厂建立长期合作关系。”
庄厂长猛地一拍膝盖,嗓门都高了半分,“李总,这一点您尽管放心!我们五七化工厂在丽水扎根几十年,靠的就是口碑!
每一批香皂出厂,质检科一道一道卡,谁敢偷工减料,我第一个不答应!国营厂的底线,我们守得住!“
李哲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庄厂长脸上,语气却逐渐缓了下来,“庄厂长,我接下来这话,可能不太中听,但我是诚心想跟贵厂合作,所以有些话得摆到明面上。”
庄厂长愣了一下,笑容慢慢收敛,“您说。”
李哲放下茶碗,声音不高不低,“我近来听到一些风声。眼下全国市场疲软,好多国营厂日子不好过。
我听说,贵厂最近也有些困难,产品积压,资金周转不顺畅。”
这话一出口,接待室里瞬间安静了几分。
庄厂长脸上的红潮还没完全褪去,但眼底那点热乎劲儿已经散了,换成了一抹掩不住的窘迫。
他嘴唇动了动,低下头,手指在茶碗边缘慢慢摩挲了一圈。
沉默了几秒,他才抬起头,苦笑了一声,“李总眼光毒,一眼就看透了我们的难处。
不瞒您说,厂里仓库里堆着大量香皂,卖不出去。工人工资都拖了两个月了,原材料采购也欠着账。”
他叹了口气,“要不是没办法,我也不会大老远派马科长来京城推销。”
李哲静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开口,“庄厂长,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直说了。
我很看好贵厂的产品和发展潜力。我想对五七化工厂进行投资入股,帮厂子渡过这个难关。”
庄厂长端着茶碗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有些拿不准,“李总,您说……要投资我们厂?”
李哲点头。
庄厂长放下茶碗,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李总,您的好意,我从心底里感激。可我们厂现在还是正经的国营单位,产权归国家。
私人资本投资入股,政策和规矩都不允许,我就算想答应,也做不了这个主。”
他说完,顿了一下,又赶紧补了一句,“但是!李总,眼下国企改革的风声越来越近,用不了多久,我们厂一定会推进改制。
只要政策放开,您就是我们厂第一批优先合作的投资人!“
李哲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