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更深了。
平安饭店内,火炉里的光跳得更野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木柴的骨节里挣扎着要钻出来。
松脂遇热,爆出细密的噼啪声,偶尔溅起几点火星,在昏黄的光晕里划出转瞬即逝的轨迹,又寂灭在炉膛边缘的灰烬中。
“敌我同源!?”
张凡眸光颤动,咀嚼着着四个字,脸上明暗的界限勾勒得越发分明。
他想过无数种方法,无数种可能,想要彻底解决三尸大患,甚至将所有的希望全都寄托在斩尸剑的碎片之上。
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他的爷爷张天生,早在数十年前便寻到了斩杀三尸神的方法,而且是如此的诡异,如此的另类,如此的……
“姬大爷,这个办法真的可行吗?”张凡眉头微骤,表示有些怀疑。
这样的方法想要论证可行与否,实在太难了。
先不说,古往今来,有多少人修炼三尸照命,达到剥离三尸的地步,即便达到,那东西深藏红尘,举世茫茫,又岂是那么容易寻到?
即便寻到,想要将其捕捉,用来试验论证,又有多难?
这样的可能化为现实,几乎不可能。
不知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还有时间。
“以前办不到,不代表现在办不到……”
“时代不同了。”姬大爷不紧不慢,用炉钩子拨了拨炭火,又添进两块新柴。
干燥的松木遇着旺火,“呼”地一声,焰苗猛地窜高,将炉壁周遭的空气都灼得微微扭曲。
“其他人办不到,抬棺会可以。”姬大爷沉声道。
“你爷爷……或者说……”
“你们南张,借助抬棺会的力量,秘密捕获了两道三尸神!”
言语至此,姬大爷眸光凝如一线,看着炉子里跳动的火焰。
“那几乎是抬棺会最珍贵的财产了。”
姬大爷的话,不像刀剑般锋利,却像这炉膛深处燃烧的炭,沉甸甸的,带着灼人的温度与不容置疑的真实感。
每一个字,都仿佛有重量,落在张凡的心头,压得他呼吸微滞。
两道三尸神,代表什么?
在无尽岁月光阴之中,曾有两位惊艳无双的存在,站在了世间的顶点,练就了那无双的大法,成就了这神仙路上的盖世大劫。
这般本不该属于人间的存在,能够寻到其一,便已是天大的造化,想要捕获两道,付出的代价,简直不可想象。
“你想的不错,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也死了许多人……”
姬大爷面无表情,看着张凡,好似猜到了他的心思。
张凡沉默不语,没有人比他更加知道,那东西的危险和恐怖。
“可是……这世界上每天都在死人……尤其是走上了这条路,不成仙,终究会死……”姬大爷凝声轻语。
“向死而生……从我们出生的那一刻,便注定死亡……”
“从注定死亡的那一刻,我们便踏上了长生之路……”
“道……真的很有意思。”
姬大爷的声音不高,混在柴火爆裂的声响与水壶持续的嘶鸣里,有一种奇特的、直抵人心的穿透力。
“因为那两道三尸神,南张的步子走的很快……”
“你爷爷的设计也越发完美……”
“敌我同源,用三尸神斩灭三尸神……这个设想很大胆,却让他看到了希望,可实现起来却有难度。”
姬大爷目光一沉,凝声道:“那东西太危险了,一般人根本无法染指……”
“尤其是元神,只要靠近,便被其感染,更不用说以此斩灭另一道三尸神。”
那是血淋淋的教训,也是此劫最恐怖的地方。
三尸,本就是元神的克星。
天生万物,芸芸众生,先天便有元神,这是无法避过的灾劫,除非……
“元神强大到足以抵御这种东西,比如……”
张凡心头猛地一颤,好似猜到了什么,接口道。
“神魔圣胎!”
姬大爷目光转动,看向了张凡,口中吐出四个字来。
“我爸!?”张凡失声道。
一老一少的身影,被这陡然明亮的火焰,更清晰地拓印在斑驳的墙面上。
影子随着火舌的舞动而摇晃、拉长,仿佛两个沉默的巨人,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关乎诡异的交涉。
“三尸照命,神魔圣胎……”姬大爷沉声道。
九法之中,唯此穷究元神之奥秘。
“按照你爷爷的设计,若是一人练就神魔圣胎,便能驾驭那东西,帮助修炼者斩灭三尸……”
“除此之外,神魔圣胎的元神,也能够作为一道防火墙,为那修炼者分灾渡劫。”
说到这里,姬大爷稍稍一顿,深邃的眸子里涌起一抹精芒。
“不得不说,你爷爷是个天才,也是个疯子……”
三尸照命,神魔圣胎,能现其一便是古往今来,天大之造化。
可他却要造就无双,还寻来三尸为器。
这样的才情,这样的气魄,这样的疯狂……纵观龙虎张家,也难找出第二个来。
“所以我爸爸被选中,作为那道防火墙?”张凡凝声道。
防火墙的作用不言而喻,他是劫数的缓冲带,常与牺牲为伍。
姬大爷摇了摇头:“这并非是个人的选择……”
“这种事情,也不是哪个人动动嘴皮子,就一定可以做到。”
“我知道,那时候南张之中,许多人都在尝试……”
如此宏伟的蓝图,只能不断地试错,没有谁能够保证就一定能行。
“可是最终,你父亲走上了神魔圣胎这条路……”姬大爷凝声道。
“他的天赋足够妖孽,可惜,他还有一个更加妖孽的哥哥。”
“哥哥!?”张凡心头微动。
作为张家人,他对于自家的事情了解的确实不多。
毕竟,从他记事开始,南张就已经不在了。
“不错……”姬大爷点了点头。
“张霸先……”
“那个年轻人,应该算是南存在以来,天赋最强的存在……”
“张霸先!?”
张凡目光涣散,咀嚼着这个名字。
此时,他突然想起了李玲珑说过的话,张圣原本是他大伯的孩子,南张覆灭之后,张灵宗便带着他,漂泊江湖,相依为命。
现在看来,这个张霸先便是他那位大伯。
南张不二,天赋最妖。
难怪张圣的天赋也如此恐怖,元神天生觉醒,未曾入迷,也是南张之中,唯一没有借助封神醮坛,便封神立像的存在。
原来,这是遗传!!!
“他在三尸照命这条路上走的很远,几乎便要达成你爷爷的心愿。”姬大爷沉声道。
“可惜,功成之日,便是劫来之时……”
“那一天,这世上再也没有南张了。”姬大爷叹息道。
“北张……他们摘取了南张的成果吗?”
张凡想到了一种可能,眸子里泛起一抹冷冽。
“我那时候远在关外,很多事情,也不清楚。”姬大爷摇头道。
张凡双手紧握,沉默不语,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从姬大爷沟壑纵横的侧脸,移向了那扇蒙着水汽的玻璃窗。
窗外的夜色,黑得纯粹。
远处山影的轮廓还在,天上那轮月也还在,可黑夜,仿佛有了重量和厚度,沉沉地压在天地之间,将所有光线都吸收稀释,只剩下一种广漠无边的、幽暗的存在感。
和平饭店这点昏黄的灯火,在这片庞大的黑暗里,渺小得像风暴海洋中的一粒萤火。
“外面的天……真黑啊。”张凡喃喃轻语。
他想起了张灵宗,想起了李玲珑,想起了远在关内的至交好友。
炉火很暖,却暖不透心中的微澜与孤独。
姬大爷似乎察觉到了他目光的游移和那一瞬间的失神。
老人没转头,只是拿起火钳,又拨弄了一下炉膛里的柴火,让火焰燃烧得更均匀些。火星升腾,在他浑浊的眼底映出短暂的光亮。
“黑就黑了……”
姬大爷的声音依旧平缓,像在说窗外的事,又像在说别的。
“山还在,月还在,路……也还在。”
“小张,你的路还很长!”
“是啊,路还很长!”张凡喃喃轻语。
夜色是背景,天地是棋盘。
黑就黑了,天地本就该这么大。
知道天地大,知道前路远,知道棋局深……然后呢?
然后,路还在脚下,火还在眼前,该做的事,一件也不会少。
张凡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炉火。
火光在他漆黑的眸子里跳动,那里面倒映的不再是疲惫,多了一丝逐渐成形的坚定。
夜还很长,炉火正旺。
“咚……咚……”
就在此时,一阵轻慢的敲门声传来,打破了属于长夜的寂静。
张凡从炉火旁的思绪中抽离,起身。
他走到门前,手搭在冰凉的门闩上,缓缓拉开。
门外,风雪扑面。
一道身影立在阶前,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沫,眉眼间带着远路奔波的风尘与深邃。
“陈寂!”
他站在那里,抬眼看了看开门的张凡,又越过他的肩膀,瞥了一眼屋内暖光中跳动的炉火和桌前模糊的人影,嘴角似乎很轻地扯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