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墟深处,不见天日。
地下河无声流淌,黑得像一匹陈旧的丧布,偶尔泛起的水花泛着磷光,照出岸边散落的枯骨。
那些骨头不知躺了多少年,有的已经发黑,有的还泛着惨白,半埋在淤泥里。
“这地方够偏的。”张凡打量着周围。
地下鬼市,本就已经足够阴间了。
临河的铺子比棺材铺还阴森,还不起眼。
张凡跟走明先生身后,略一驻足,抬头望去。
门楣上没有招牌,只有一块腐朽的木匾,隐约刻着些道家符文,被岁月磨得只剩下几道浅浅的刻痕。
明先生推开门,木轴发出沉闷的呻吟,像是惊醒了什么沉睡的东西。
“明先生,这也是【窃宝当】的生意吗?”张凡随口问道。
阴墟鬼市,三教九流。
北张在这里都有点子,无为门有生意在这里也很正常。
“不算。”明先生头也不回道。
张凡、李妙音、张无名三人相视一眼,鱼贯而入。
铺子不大,走进来,倒真的像是棺材铺,靠墙的木架古旧斑驳,黑漆剥落处露出木头的本色,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乍一看,还真以为是用棺材板改装而成。
木架上陈放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法器,符箓,骨头等,林林总总,多与道门相关,带着经年累月的香火气息,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死寂。
张凡的目光扫过去,渐渐凝住了。
半截法剑进入视线,剑身从中间断裂,残存的剑刃上隐约可见云纹篆刻,即便断了,依旧散发着凛然的寒气。
剑柄处嵌着一颗暗淡的珠子,依稀能辨认出“终南”二字。
“终南山的剑?”张凡眉头一挑,看向明先生的背影。
“这是……”
“真武山的法印?”
就在此时,李妙音的声音响起,她站在一枚残印前,神色微凝。
那印面只剩下三分之一,“真武法篆”勉强可辨,其余部分已经碎成了齑粉。
印纽上的玄武神龟断了头,蛇身的纹路也被磨平,如今只剩下这一小块,被随意搁在木架上,积了灰。
“三清山的法铃!?”
张无名的声音适时响起。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铜铃之上,表面布满了裂纹,像是被巨力捏过之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
铃舌不见了,铃身凹陷,再也响不出清越的声音。
上面刻着的三清咒文扭曲变形,有的地方甚至熔化过,又凝固成不规则的疙瘩。
“这些……都是……”
张凡心头一动,好似猜到了什么,目光在那古老破旧的木架上游离。
八卦镜碎成蛛网,镜心处有一个指头大小的洞,仿佛被什么东西一指点穿。
背面刻着的先天八卦缺了三个卦象,剩下的也模糊不清,隐隐间有着老君山的印记。
还有一件破损的法衣,道袍上绣着的二十八宿星图被烧出了几个大窟窿,边缘焦黑,散发着淡淡的焦糊味。
衣领处绣着一个“茅山”的篆文。
还有一块残缺的头骨,人类的头骨……
只有巴掌大小,却晶莹如玉,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骨头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被某种力量从内部震裂,却又没有碎开。
乍看这下,这里的东西足足有近百件。
“这些不是货品……”
“是战利品!?”张凡忽然道。
李妙音的脸色微变,张无名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明先生……这些战利品是你的收藏,还是你……”
张凡的话未曾说完。
“无为门与道门争斗了数千年,哪有不死人的?”
明先生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依旧淡然,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他缓步走过来,目光扫过那些残缺的法器,没有愧疚,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
“我既是无为门人,各为其主。杀个把道门中人,又有什么奇怪?”
“个把!?”
张无名的目光扫过整个陈列架……半截法剑、残缺大印、碎裂法铃、破损铜镜、烧毁法衣、晶莹头骨……每一件背后,都是一条命。
明先生轻轻笑了一下。
“你以为这样的战利品只有我这里才有?”
他走到另一侧的架子前,拿起一块黑褐色的碎片,像是某种法器的残骸。
“天下第一,龙虎宗门,据说,那里藏着一口伏魔洞。”
“九次破山伐庙,凡是无为门人的骸骨、法器、遗物,全都被压在里面,堆成了小山。”
“道门中人,把那叫做‘镇魔’,叫‘除邪’。”
明先生顿了顿,将碎片放回原处。
“相比而言,我这里,又算得了什么?”
没有人说话。
铺子里陷入沉默,只有地下河的水声远远传来,像是某种不知名的呜咽。
“修行本就是在杀机之中盗生机。”
“道门与无为门之间,杀了数千年,也造就了无数的高手。”
“若是没有杀伐,怎会有三尸道人的天下无敌?”
“若是没有杀伐,又怎会有楚超然的纯阳无极?”
明先生的声音便如那地下河流的波浪,降升如期,不徐不慢。
“张先生,你手里如果没有沾染人命,那便是别人手中的人命,又怎么能有今时今日的成就?”
“凡王大位!?”明先生嘴角微微扬起,似有一丝嘲弄。
“明先生果然不是一个普通的朝奉。”张凡似有深意道。
一位在无为门基层默默奉献了六十年的老朝奉,如今的言语,却是有着一丝……枭雄本色。
明先生不置可否,转身走向铺子最深处。
那里有一座神龛。
神龛很小,不过一尺来高,用整块乌木雕成,没有描金,没有彩绘,只有简简单单的线条。
神龛里没有神像,没有牌位,只有一团虚空。
明先生取出一炷香。
那香通体漆黑,细如发丝,却散发着淡淡的檀香,又夹杂着一种说不出的气息……如这阴墟诡谲,似这虚空难寻。
张凡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张无名和李妙音相视一眼,只觉得气氛越发诡异。
明先生将香点燃。
火光亮起的瞬间,烛火晃了晃,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手拨动。
神龛两侧的油灯也依次亮起,昏黄的光线将明先生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长到变形,长到像是一道游走的黑影。
明先生拱手,微微躬身。
他所敬的,不是天地。
不是鬼神。
而是无为!
“张先生,我们该走了。”明先生忽然道。
嗡……
话音落下,缭绕的香火笔直上升,到了半空中忽然散开,化作淡淡的青雾,弥漫开来。
李妙音眨了眨眼。
忽然……
她觉得眼前有些恍惚,像是隔着一层水雾看东西。
铺子里的陈设还在,木架还在,那些残缺的法器还在,可是轮廓却变得模糊起来,边缘泛着微微的涟漪。
“张凡!”
张无名也感觉到了什么,低声叫了一声,伸手去扶旁边的架子,手指却穿了过去,像是触碰到了幻影。
“张凡?”
李妙音也喊了一声。
声音传出去,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闷闷的,远远的,像是在深水里喊话。
张凡听到了。
他看到了李妙音和张无名……他们还站在原地,姿态、表情都没有变,可是两个人却像是隔了一层透明的琉璃,看得到,却摸不着。